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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悲 北疆的风, ...

  •   北疆的风,慢慢静了。

      山谷之中,厮杀声彻底消散。

      遍地尸骸,断折的兵器散落冻土。幸存的将士围在主帅身侧,人人垂首,无人高声言语。

      楚叙桢躺在冰冷的谷中冻土,气息微弱,掌心依旧护着怀里那截忍冬枝。

      血从甲胄缝隙不断渗出,浸透身下泥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身前满身征尘的部下,声音轻而沙哑,却依旧是将军的沉稳。

      “北疆,可平了?”

      身旁副将伏下身,喉头哽咽,重重叩首。
      “主帅,平了。敌寇尽灭,从此北疆再无战火。”

      楚叙桢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赢下了这场仗,护下万千百姓,以将军最荣耀的方式,埋骨沙场。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南方群山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荒原的风卷走。

      “温樾,我失约了。”

      一句话落下,气力彻底耗尽。
      眼眸缓缓合上,再也没有动静。

      随军军师静静站在一旁,眼底沉恸。他命人小心掀开楚叙桢的衣襟,在他心口,寻到一截干枯的忍冬枝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不曾松开。

      没有人知晓那句轻声的告白,只当是将军弥留之际的呓语。

      大战方歇,路途迢迢,关山阻隔,千里荒原路遥水远,军中无力将一众殉国将士的遗骸尽数送归故土。

      众人感念楚叙桢护疆之功,择山谷外一处向阳避风的高地,以最高军礼收敛遗骸。厚土封坟,青石立碑,工整镌刻楚叙桢之名与戍边功绩。全军将士列队肃立,三叩而拜,送别他们以身殉国的主帅。

      北疆大捷的喜讯,顺着官道驿马,一站一站传遍大江南北。

      只是万松岭云深雾锁,与世隔绝。山中风月常年不变,山外的盛世升平,向来迟来数年。温樾隐居空山八年,早惯了不问俗世纷争,不探江湖起落,山外战事输赢、朝堂功过,从来都与他无关。

      每隔数月,他便会下山一趟,去往山脚村落,置换所需的布匹、粮盐与草药。

      此战落幕次年春日,他如常下山。

      甫一入村,便察觉周遭全然变了模样。
      往日萦绕村落的惶惶不安尽数消散,曾经萧条冷清的街巷烟火鼎盛。流离逃难的百姓尽数归乡,荒芜的田地重新种上青苗,巷陌间往来皆是笑语,再无昔时逃难的仓皇、征兵的悲戚。

      乡邻闲谈,句句皆是乱世终结、四海升平的喜色。

      温樾立在熙攘人群之中,眉眼清淡,心底悄然了然。
      僵持数年的北疆战乱,终究是尘埃落定,终获太平。

      他不曾驻足细听,不曾追问战事始末、将帅何人,只是安静换好物资,提着布袋,踏着蜿蜒山路,缓缓归山。

      于他而言,山外的太平,是万民之幸,却从不是他的执念。

      岁月无声,倏忽三载。

      三千余个日夜,松风朝起暮落,山雾来去无踪,草堂的炉火岁岁不息,日子清淡、安稳、一成不变。

      温樾本是看淡离合、超脱尘俗之人。半生隐于空山,见惯人间生离死别、聚散无常,从不会为一场短暂相逢、一句随口约定,心生执念、苦苦等候。

      他从没有日日期盼,没有彻夜惦念,更没有执着追问归期。

      只是人心从不是顽石,一月朝夕相伴的暖意,早已悄无声息落在心底最浅的地方,不深,却久久不散。

      每每雨夜煮茶、雪日观山、独坐听松之时,他总会无端想起那个北疆来的将军。

      想起他重伤卧榻时的隐忍坚韧,想起他山居静坐时的沉静寡言,想起他踏雪独行的挺拔背影,更想起岭口离别那日,那人眼底藏着的期许,与一句郑重的归来之约。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过客别离,江湖萍聚,来去随缘。

      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复一年,空山始终寂静,再无征人踏雪而来,再无故人叩门而至。

      时日渐久,他心底便慢慢生出一些淡淡的、无从言说的揣摩。

      他暗自想,楚叙桢本是朝堂武将,身负戍边重任,一身功名系于家国。如今北疆大定,战乱平息,身为平定战乱的主帅,必然功盖北疆,深得圣心。

      想来此刻的他,早已策马归京,卸下满身征尘,受朝廷封赏,加官晋爵,身居高位。

      京城繁华锦绣,朱门华堂,车马喧嚣,佳人环绕。那里有他的家国、他的前程、他的宏图大业,有万丈荣光与锦绣前程。

      而万松岭这座空山,草木清贫,风雪冷清,不过是他沙场百战之余,偶然栖身的一处临时避难之所。

      自己不过是他落难之时,偶然相遇的一介山野闲人。

      那场雪夜相救,一月山居相伴,于绝境重伤的他是慰藉,于盛世功成的他,不过是漫漫人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插曲。

      身居高位,事务繁杂,朝堂应酬、仕途奔波,定然早已将山间一句随口之约抛之脑后。

      或许他早已在京中安家立业,娶妻顺遂,儿孙绕膝,坐拥盛世安稳,过上了世人艳羡的圆满人生。

      或许他偶尔忆起北疆沙场,忆起万松岭风雪,也只会淡淡一笑,转瞬便被朝堂琐事淹没。

      从来不是失约,只是不值得。

      是他前路坦荡,前程璀璨,再也不需要空山的风雪与温柔,再也不必回望这段卑微清贫的相逢。

      这般念头,一遍一遍在心底辗转、沉淀、自我消解。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更没有丝毫怨恨。

      只有一种极淡、极轻、却绵长不散的郁意,萦绕在心间。

      像松间不散的薄雾,像檐下微凉的晚风,浅浅的怅然,淡淡的落空。

      他始终淡然度日,守着空山草堂,烹茶扫雪,安稳余生。

      只是无人知晓,这三年平静无波的山居岁月里,他无数次自我宽慰、无数次暗自揣测,将所有无果的等待,都归为前程各异、缘分浅薄。

      他以为是两两相忘,是殊途陌路,是人间寻常的聚散别离。

      却从从未敢想

      那人不是功成忘约,是永远长眠于北疆冻土,再也归不来人间,赴不了他的空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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