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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戈陨 荒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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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硝烟尚未散尽。
敌中军覆灭,遍野都是丢弃的兵器与残破旗帜。将士们短暂休整,救治伤员,清点斩获。
楚叙桢勒马立于高地,目光远眺西侧山谷。
方才大胜,军心振奋,可他神色不见半分松弛。多年征战,他深知败军最疯狂的反扑,往往藏在这种看似尘埃落定之时。
军师策马来到他身侧,手中拿着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面色沉肃。
“主帅,探哨入谷探查确认。敌军残存精锐数千,由敌将亲自统领,隐匿在谷内密林。他们是敌军最后的底牌,就等着我军主力追击、阵型散乱之时,骤然杀出。”
楚叙桢抬手按住肩头,伤口撕裂的痛感一阵阵传来,甲胄内侧早已被血浸透。
“对方是拼死之师,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依属下之见,应当暂且收兵,固守阵地,以弓弩守住谷口,以逸待劳。不必急于入谷,徒增伤亡。”军师沉声谏言,“此战大局已定,不必主帅亲身涉险。”
楚叙桢缓缓摇头。
他望向身后疲惫的士卒,心中清楚。麾下兵士连日苦战,早已透支。若是拖延,敌军寻机突围,又会四散流窜,继续祸害北疆百姓。
身为将军,疆场便是归宿。马革裹尸,是他所能求的最高荣耀。
“若放任这支伏兵脱身,待他们重整,又会再起战火。不能留后患。”
他转头看向身旁诸将,沉声分派命令。
“传令,左翼步兵守住谷口两翼,布设弓弩。右翼轻骑绕至谷后,切断退路。我亲领中军,正面入谷,击溃这支残敌。”
军师仍想再劝,却见楚叙桢已经抬手示意,军令已定。
“我是主帅,决战之时,便当身在阵前。”
号令层层传下,全军迅速重新列阵。
将士们虽已疲惫,却依旧整齐披甲,握稳刀枪。他们信任主帅,愿意随他赴这最后一战。
楚叙桢换了一杆新枪,翻身上马。衣襟之内,那截干枯的忍冬枝静静贴着心口。
他想起万松岭的草堂,想起岭口离别。心底那一点重逢的念想,轻轻颤动。
可他也明白,将军的命,本就交付沙场。
号角再次响起,大军向着山谷缓缓推进。
山谷之内,林木茂密,阴影重重。敌军伏兵等候已久,见楚叙桢队伍入谷,瞬间杀出。
厮杀再起。
箭矢如暴雨般从林间射出,刀兵撞击之声震彻山谷。敌军抱必死之心,攻势凶狠,两军绞杀在狭窄谷道之中。
楚叙桢持枪冲锋,挡在阵列最前。
枪尖起落,接连斩落数名敌兵。可一支冷箭穿透重重人影,破开甲胄,狠狠刺入他胸腹之间。
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身子猛地一震,却没有坠马,依旧死死攥紧长枪。
胸中鲜血顺着甲片不断淌下,染红战马鬃毛。
剧痛撕扯脏腑,视野一阵阵发黑,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他催动战马向前突进,长枪横扫,直取敌将。
这一瞬,他倾尽体内最后全部气力。
所有隐忍、孤苦、那一场雪夜惊鸿的心动,全部凝在这一枪之中。
枪尖刺穿敌将胸膛。
敌将轰然落马,敌军最后的统帅身死。
这一刻,仿佛漫天烟火骤然炸开。
是他一生戎马,所有荣光尽数绽放。
主帅神威震慑全军,将士们嘶吼着向前压制,敌军失去首领,彻底崩溃。
残敌或战死,或弃械跪地。
伏兵尽数肃清。
北疆战事,到此真正终结。
楚叙桢勒住战马,四周厮杀声慢慢平息。
荒原归于寂静。
他低头看向胸前深深没入的箭羽,鲜血顺着甲胄纹路不断滴落。
胜负已定,万民将得太平。
他赢下了这场战争。
绚烂的焰火燃尽,余下的只有灰烬。
盛大的荣光绽放之后,便是落幕。
剧痛席卷神魂,眼前景象开始重叠旋转。走马灯骤然在他脑海中铺开。
最先浮上来的,是年少京都的光景。
那时他尚是稚童,庭院里春光明媚。父亲卸下朝服,弯腰将他抱起,掌心宽厚温热。母亲立在廊下,笑着唤他的名字,手中捧着温热的点心。
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一段安稳无忧的岁月。
后来噩耗接踵而至。父亲战死北疆,母亲不堪哀恸,随之而去。温馨的庭院一夜荒芜,世间再无他的归处。他一身少年意气,叩阙请命奔赴北疆,从此刀枪为伴,生死置之度外。
画面一转,风雪扑面而来。
万松岭那个濒死的雪夜,白衣俯身,清淡眉眼撞入心底。短短一月相伴,炉火、清茶、窗沿的忍冬,是他征战半生,唯一触碰过的温柔。
那一眼惊鸿,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恋,在此刻汹涌翻涌。
他舍不得温樾。
舍不得那座安静的草堂,舍不得岭口那句没能兑现的约定。
视线渐渐模糊,南方群山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他心底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马背上的身躯缓缓倾斜。
楚叙桢从马上坠落,重重落在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土地上。
将士惊呼,纷纷奔至他身旁跪倒。
他躺在冰冷的谷中冻土,气息微弱,掌心依旧护着怀里那截忍冬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