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血原 荒原的北风 ...
-
荒原的北风粗粝,裹挟着碎石与战死士卒的血腥味,长久盘旋在阵地上空。
楚叙桢从万松岭归营已有数日。
岭上养出来的那一点安稳,一踏入荒原便被兵戈之气碾碎。肩头旧伤缝合的创口,在连日勘察阵地、调遣队伍的奔波里反复渗血。甲胄磨在伤口上,每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他却始终挺直脊背,在将士面前不露一丝颓态。
年少时父亲战死于北疆,噩耗传回家乡,母亲不堪悲痛,不久便随亡夫而去。世间再无他可以落脚的家。
他叩阙请命远赴北疆,披上战甲的那一刻,早已将马革裹尸当作自己最终的归宿。万松岭雪夜那一眼白衣,一月松风药香,是他漫长征战岁月里意外落进心底的光。他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想打赢这场仗,想活着,回去见温樾。
敌军主力重兵压境,数道防线轮番被冲击。营中士卒伤亡持续增加,伤兵的呻吟日夜不绝,粮草储备一日少于一日。
深夜军帐之内,烛火昏暗,案上铺开泛黄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山隘、水源、敌营哨点、陷坑方位。
随军军师立于案旁,指尖轻点图上河谷要道,眉头紧锁。副将掀帘而入,满身尘土,铠甲上还沾着干涸血渍,声音压得低沉。
“主帅,正面阵地已经折损三成弟兄。敌军轮番夜袭,我军疲于应对。后方补给被截断,粮草最多支撑三日。继续死守,我们撑不到援军。”
帐内一时静默。
军师俯身,指尖沿着敌营外围的防线缓缓划过,缓缓开口:
“敌军依仗人多,意在消耗。他们分内外两重营寨,外层为盾,中军为主。死守阵地,便是落入对方圈套。可若是主动出击,敌营外围布有多层斥候、拒马与陷坑,贸然突进,极易被左右两翼合围。此计凶险,不可轻举。”
楚叙桢指尖落在地图上敌军中军大旗的位置,目光沉静。
“我知凶险。但我们没有多余时间耗下去。粮草耗尽之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唯有集中全部精锐,拂晓发起总攻,直击敌中军。只要斩下敌首,击溃中军指挥,敌军群龙无首,自会溃散。”
军师垂眸细看舆图,反复推演路线,良久才抬头,语气审慎:
“若要强攻,当兵分三路。第一路为左翼,由校尉领步兵,佯攻敌营西侧,虚张声势,牵制敌军右翼兵力,让其不敢驰援中军。第二路为右翼,以轻骑绕至后方,截断敌军退路,同时警戒山谷伏兵,防止敌军遁走重整。第三路为主力,主帅亲领精锐重甲,从中路正面冲破敌前阵,直捣中军大旗。”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中路那条狭长的通道上,继续剖析利弊。
“但中路这条通道狭窄,一旦冲锋受阻,三路之间首尾不能相顾,敌军若闭合包围圈,我军便会被分割围杀。左翼佯攻最是关键,要做得足够逼真,不可过早暴露只是疑兵。右翼轻骑必须提前出发,抢占高地,不然拦不住溃逃之敌。”
楚叙桢俯身,目光顺着三路行军路线细细看过,思索片刻,补充布局。
“左翼佯攻,不必死战,以擂鼓、举旗造势,遇强敌便缓缓后撤,牢牢拖住敌右翼即可。右翼轻骑寅时动身,提前抢占谷口高地,布下拒马。我亲领中路主力,待左翼鼓声大起,即刻冲锋。”
他抬眼看向帐下诸将,声音沉稳。
“此战,三路互为犄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一路失守,全盘皆输。诸位,可有异议?”
帐下校尉依次上前,躬身领命,无人退缩。他们跟着楚叙桢一路苦战,信他的决断,也早已做好赴死准备。
这一夜,营中无眠。
士卒默默磨利刀枪,整理甲胄,清点箭矢。各路将领分头返回本部,连夜交代行军号令。
楚叙桢独坐帐中,帐外是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伸手探入衣襟,摸出那截干枯的忍冬枝,枝身干燥,带着空山草木的淡味。
他在心底默念温樾二字。若此战能胜,万民得安,他多想踏上万松岭的小径,再坐回那间草堂。
天色未明,号角刺破荒原寂静。
大军列阵,铁蹄踏碎薄霜。左翼先行擂鼓,旌旗摇动,佯装大举进攻。敌军果然调动右翼兵力前去抵挡。趁敌军注意力被引开,楚叙桢催动中路精锐,猛然向前突进。
两军相接的瞬间,喊杀声轰然炸开。刀枪相撞,箭矢破空,血肉在冻土之上不断倒下。
楚叙桢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冲破敌军前阵。剧烈的奔袭与拼杀,将肩头旧伤生生扯开,鲜血浸透内层衣衫,顺着手臂滴落在枪杆上。剧痛一阵阵冲击神志,他咬紧牙关,不曾后退半步。
血战从凌晨一直拖到黄昏。敌营主帅被阵斩,中军大旗轰然倒地。敌军失去统帅,阵列崩乱,大批兵士弃械溃逃。右翼轻骑如期封住退路,截杀逃兵。
残兵的欢呼响起,可楚叙桢没有松气。
多年沙场经验告诉他,大战之中,溃败的敌军常会留下伏兵。一股未曾投入主战场的精锐,隐于西侧的土谷,还在伺机反扑。
军师快步来到他身侧,神色凝重:“主帅,敌主力虽溃,西侧山谷尚有伏兵蓄势,不可大意。”
北疆之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