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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营霜(修) 荒原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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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风,远比万松岭的松风凛冽。
楚叙桢与等候在外的残部顺利汇合。
短时间不见,麾下将士面色憔悴,衣衫破损,见到主帅平安归来,压抑许久的情绪才稍稍松动。
军营临时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帐篷简陋,四处都有哨兵轮守,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器与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没有草堂清浅的药香,只有刀戈与生死。
楚叙桢立刻重整队伍,清点人数,布置防线。
他肩头旧伤尚未完全长牢,强撑着坐镇营中,神色恢复成众人熟悉的模样,冷静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将士们眼中,他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主帅,无人看得出,这位将军心底藏着一段空山风雪。
白日里,军务繁重,勘察地形,安排哨探,拟定对阵计策,一刻不得闲。
只有待到夜深,帐内只剩他一人时,思绪才会不受控制地飘回万松岭。
他会想起那个雪夜。
他重伤倒地,意识昏沉,满眼都是刺骨的冷,直到一双白衣身影俯身而来。
那一眼,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当时伤痛席卷全身,敌友难辨,本能的戒备将那一点悸动死死压住。
他以为是濒死之中生出的错觉,直到这一月朝夕相伴,才终于承认,那一眼便是动心。
帐外寒风呼啸,如同那日穿过草堂窗隙的松风。
楚叙桢伸手,自衣襟内侧摸出一物。
是一小截干枯的忍冬枝条,那日临行前,悄悄自窗沿折下,贴身收着。
枝条干枯,褐皮粗糙,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指尖轻轻抚过枝节,脑海里浮现温樾清淡安静的眉眼。
温樾说,山居不变,风雪如常。也同他说过,自己久居深山,不会轻易下山。
可乱世翻涌,哪有恒久不变的安稳。
他年少之时,父亲便战死沙场。噩耗传回故里,母亲不堪丧夫之痛,不久也随亡夫而去。
至亲尽数凋零之后,世间再无他可归的家。
他强忍满心悲恸,主动请诣奔赴北疆,一身铠甲,半生征战。
于他而言,沙场本就是归宿,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直到坠入万松岭,遇见温樾。
短短一月的相伴,竟成了乱世之中,他唯一的念想。
是这世间,第一次有一处地方,不必厮杀,不必扛起万千人命,只需要安静养伤,闻松风药香。
他抬手,将枝蔓放回怀中。
心底那一句归来的约定,依旧悬在那里,只是分量越来越重。
他想活下去,打赢这场仗,重返万松岭。
可身为领兵之人,生死从来不由自己。
帐帘被轻轻掀开,副将躬身走入,神色凝重。
“主帅,敌军今夜会增派兵力,明日一早,大概率发起强攻。”
楚叙桢敛去眼底所有柔软,瞬间换回将军的冷硬。
“我知晓,传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可轻敌。”
副将领命退下。
帐内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铺开的舆图,密密麻麻标记着敌我据点。
楚叙桢坐在案前,久久凝视地图上,万松岭所在的方位。
山岭藏在版图边角,远离主战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温樾还守在那间草堂,守着松雪与忍冬。
他不能让战火蔓延进那片深山。
第二日,战事如期而起。
金戈碰撞,喊杀震天,荒原之上血染霜雪。
楚叙桢身披战甲,提枪上阵,旧伤数次险些被撕裂,每一次牵动,肩头传来剧痛,他都咬牙强忍。
枪刃挥出之时,心底藏着一个念想,他要赢,要活着赴那个缥缈的约定。
一连数日苦战,双方伤亡惨重。
敌军攻势凶猛,几番拉锯,残部压力巨大。
每到深夜休整,楚叙桢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帐中军医为他处理创口,药味浓烈粗粝,和温樾熬煮的汤药全然不同。
军医低声劝他静养,楚叙桢只是摇头。
主帅不可退。
夜深人静,他独自靠着帐柱闭目,脑海里闪过草堂的炉火,木案上的清茶,还有温樾平静的声音。
从前他无家可归,只能够以战场为家。万松岭的那一间草堂,是他短暂触碰过的、属于人间的温柔。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山河平定的那天。
荒原的霜,落满营帐。
全军皆已安歇,唯有主帅军帐的烛火,迟迟未熄。
楚叙桢静坐案前,心头空落沉沉。他半生戎马,无惧刀箭杀伐,早已将生死看淡。
可唯独万松岭的那人,是他纵横沙场多年,唯一割舍不下的执念。
他清晰记得离别那日,温樾所言,此生久居空山,极少下山入世。
楚叙桢心知,二人缘分浅薄,此番一别,重逢本就渺茫。
可他心底藏着满腔温柔与情愫,朝夕相伴一月,动心入骨,却始终未能宣之于口。
倘若此战殒命,一腔情深便会永埋黄土,无人知晓,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
战场祸福难料,刀剑无眼,从无万全的生路。
他不惧身死,不惧沙场枯骨,只怕死后无人替他诉说心意,只怕那山间之人,岁岁空等,终得一场空惘。
思虑良久,他借着摇曳烛火,提笔落字,写下一封短笺。
字迹清峻端正,是惯常的将军风骨,落笔却轻而缓,藏着此生唯一的柔软与忐忑。
信笺折叠整齐,收入素色信封,贴身温存片刻,他终究唤来了军师。
帐中风霜浸骨,他神色平静无波,字字郑重托付后事。
“我若此战殒命,他日若有机缘,有人持我临行所赠青铜令牌前来寻我。”
“你便将这封信,亲手交付于他。”
“无令牌者,无论何人,不得交信,不得转述,不得泄露一字半句。”
军师心头大震,意欲劝慰,却见主帅目光笃定决绝,早已勘破生死,只为执念留存。
楚叙桢心底清明,知晓温樾性喜山居,从不下山。
这封信,大抵永远无人来取,是一场微如萤火的虚妄期许。
可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为自己的一往情深,留下最后一丝痕迹。
这一纸信笺,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倾慕爱恋。
漫天烽烟之中,他遥寄万松岭一纸情。
可托付完这一切,楚叙桢心中,依旧燃着强烈的求生之志。
写下遗信,不是默认赴死,只是备好最坏的结局。
他依旧想要活下来,冲破这场血战,踏过千里荒原,亲自回到万松岭。
他不愿只留下一纸书信,他想亲身站在草堂门前,亲口把心底所有情意,说给温樾听。
这一战,他要赢,他一定要活着归去。
两处风雪,一处惦念,相隔千山万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