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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 天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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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山色沉青。
整座万松岭还沉睡在拂晓前最深的寒凉里,地面结着一层剔透薄霜,落足上去,微脆微滑,悄无声息。
温樾提着一盏旧纸灯走在前头。
灯火昏黄微弱,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身前丈许的山路。夜风穿过层层松林,簌簌不绝,将灯火吹得频频晃动,也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极静。
楚叙桢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身干净粗布衣衫,是温樾替他寻来的山居旧衣,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木叶与药草清气。不似战甲沉冷,无半点沙场戾气,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些许。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伤势未愈,哪怕即将奔赴未知凶险,刻在骨血里的军人风骨,从不会塌。
一路行来,两人皆未言语。
空山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静得让人心底藏了这一月的情绪,无处可躲,无处可压。
楚叙桢的目光,克制又不自觉,一次次落向前方那人背影。
白衣素净,步履从容,穿行于霜色松林之间,像本就生于这片空山风雪,不染尘,不染劫,不染乱世半分烟火。
直到此刻,离别将至,他才终于肯直面心底藏了许久的真相。
初见雪夜,他重伤濒死,意识昏沉。
抬眼看见俯身看他的白衣医者,那一眼,便是动心。
只是那时箭伤刺骨,生死悬于一线,身为将领,第一本能是戒备,分辨敌友,权衡生死。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悸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肯正视,不愿承认。
往后这一月的相伴,药香、松声、长夜闲谈,不过是让最初那一眼的影子,一点点生根清晰。
不是日久慢慢滋生情意,而是初见种下的那一点心动,在安稳的山居里慢慢发芽。
他贪恋的从不止是山中安宁。
是温樾。
是这人清淡的眉眼,平稳的声音,不劝他、不赞他、不渡他,静静陪他熬过这一段养伤的寒天。
楚叙桢心口轻轻发紧,酸涩无声漫开,压得极深,不露分毫。
行至岭口岔道,前路豁然开阔。
一侧是绵延无尽、杳无人烟的深山归途,一侧是通向荒原隘口、布满追兵眼线的乱世尘途。
至此,便是歧路。
再往前,便是烽烟、兵马、生死、无尽战乱。
往后退,便是草堂、松雪、药香、短暂安稳。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温樾停步,抬手轻轻吹熄纸灯。
灯火一灭,周遭瞬间浸进清冷天光,远处层叠群山苍苍茫茫,霜雾袅袅,冷得无边无际。
“由此出去,便是山外隘口。”
他声音清淡如初,听不出起伏,听不出不舍,亦听不出挽留。
“你部将应在隐蔽处等候。霜路湿滑,切勿疾行,不可扯动旧伤。战场凶险,万事谨慎。”
字字叮嘱,分寸得体,医者的周全,善意克制,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疏离得让人心头发堵。
楚叙桢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风掀起他衣摆,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来自草堂的暖意。
他抬眼,认认真真望向温樾。
清润沉静的眉眼,八年空山隐居,一身与世隔绝的冷清。
昨夜方才得知姓名,今朝便要转身别离。短短一月相伴,转瞬就要落幕。
“温樾。”
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轻轻的,极珍重。
二字落口,心底骤然空了一块。
从初遇那一眼起,他便被这人牵动心绪。
只是那时候,他满身伤痛,满心戒备,不敢去想这份心动。
这一月的相处,不过是让他确认,那一瞬的悸动,并非重伤之下的幻觉。
相处这一月,他唤了无数声先生,客气、疏离、恭敬、分寸有度。
唯独这声姓名,私藏了他所有不敢说、不敢露、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与不舍。
温樾微微颔首,眸光平静如水。
“保重。”
依旧只是两字。
楚叙桢喉间微涩,压下翻涌情绪,轻声再问:
“我若归来,此山、此庐、此人,还在否?”
他明知前路渺茫,明知乱世无情,明知约定最是虚妄。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温樾静默片刻,目光掠过茫茫松林,落回他脸上。
“山居不变,风雪如常。”
楚叙桢彻底懂了。
这人救他是本心,待他是善意,放他是本分。
他只是偶然闯入温樾漫长空山岁月里的过客。
短暂停留,短暂惊扰八年平静。
仅此而已。
楚叙桢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沙场沉淀的冷硬与克制。
“我记住了。”
他不再多言半句挽留、半句期许。
多说无益,徒增牵绊。
他是楚叙桢,是北疆浴血的将军,身负万千将士性命、家国疆土,从来无权贪恋空山温柔。
“我走了。”
他转身,一步踏出,彻底迈向尘途。
脚步稳、沉、决绝。
却在走出十余步后,不受控制地顿住。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怕一回头,便想弃万千烽烟、弃家国重任,留在这片松雪深山,留在这人身侧。
风从山谷穿来,掠过耳畔,清冷刺骨。
良久,楚叙桢紧攥掌心,压下所有翻涌心绪,抬步,毅然前行。
身影一步步融进远山霜雾里,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
岭口只剩风声,只剩落霜,只剩无尽寂静。
温樾静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终于浅浅浮起一丝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空落。
空山依旧,风雪依旧。
只是从今往后,草堂无客,炉火无伴,岁岁松雪,年年独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