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修小厨房 昨日拥抱今 ...
-
“坐吧。”
殷凛低着头,声气把墨汁荡出涟漪。
只有一把木椅,殷凛站立不动,安塞尔瞄了两眼才坐下。
坐下就开始不安分,上半身探过去,脸颊凑近桌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摆弄一应器具,铺纸压纸,挑笔润笔,又执笔在纸上走走停停。
安塞尔不由自主地贴得更近,观察字,也观察人。
殷凛不说话,手指挑开桌案上垂落的一缕红发。
他写字的时候跟平常不大一样,沉静之余,透露几分亲昵呵护、精心琢磨,就好像自己变成笔尖,在绢纸上专注跑墨。
八字落纸,笔锋一收。
左手抬袖将安塞尔的脸截下,声音轻快:“远些。”
“抱歉,阁下。”
安塞尔回神,挫败又不解,干巴巴和白袖面对面。
“不必。”而后又写了八个字。
安塞尔认识一个,指着念:“盈。”
盈池的“盈”。
殷凛应了一声,把笔撂下,指节不自然地动了动。
“天地玄黄。”
安塞尔下意识看到最开始的四字。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安塞尔记字的读音和字形还算快,也忍不住感叹:“好难写的字。”
“熟能生巧。”
殷凛给他时间记忆,自己站在一旁继续磨墨。
安塞尔频频侧目。
一个洁癖至极的人亲手拿着黑乎乎的墨条磨墨,虽然殷凛的手还是洁净无染,但看着砚台上一黑一白的强烈对比,还是觉得奇怪。
殷凛收好墨条,把砚台轻轻一推:“写。”
安塞尔迟疑地拿起笔,五指似鸡爪,“……”
殷凛沉默,从上把笔抽出,示范一遍正确姿势。
安塞尔正面看了,又歪身子侧面看,把着殷凛的胳膊看背面。
点点头,“懂了。”
殷凛没把笔给他,蘸了墨,动作很慢,提醒他:“看着。”
纸上十六个字又被他重新写了一遍。
安塞尔的专注力堪比六岁顽童,盯着殷凛的手出神。
这手握笔,真是暴殄天物,合该用来持枪,开军舰好像也不错。
手指修长,关节还灵活,看着就很有劲……肩膀,好像也挺宽阔,扛炮的话……
“你来。”
“噢。”可惜了。
安塞尔接过毛笔,在上方的注视下,重复殷凛刚刚的动作。
一条条毛毛虫跃然纸上。
不消他说,安塞尔自己都觉得看不过去。
“我再练练。”
殷凛反而没对他的毛毛虫发表意见,把砚推得离安塞尔更近,翻看飞光找出来的书。
安塞尔练了两遍,又开始走神,见殷凛久久未动,问:“阁下,您默写这么多书做什么?”
“无聊。”
所以只是用来消遣的手段么,真别具一格。
“您背这些书用了多久啊?”
“不记得了。”
“那……”
“安塞尔。”
殷凛放下手头的书。
“专心。你今日有一千多字要学。”
安塞尔喉咙中翻滚出无声哀鸣,不甘地看着纸上新干的毛毛虫,试图挣扎:“强度有点大。”
殷凛也看着毛毛虫,沉稳道:“没有,很简单。”
学霸口中的简单,是学渣安塞尔一生的恐惧。
而今日,是安塞尔一生中被知识碾压得最体无完肤的一天。
日光隐匿,月绸探窗。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荣业所基,籍甚无竟……就到这儿吧,阁下。”
安塞尔精神萎靡,双目无神,痴痴地对着烛火。
殷凛把手上的机关总述合上,垂眸看了他一会儿。
安塞尔已经顾不及什么勾引色诱了,累到毫无姿态地瘫坐在椅上,脸上都蹭了好几块墨迹。
“再写一句就结束。”
“我记不住了……”
安塞尔麻木地摇头。
其实进步很大,纸上的字迹都从粗毛虫变成匀称的细木棍,殷凛从袖中摸出一条丝帕,法术引水浸湿,敷到安塞尔脸上。
“去歇息吧。”
安塞尔被凉得一激灵,殷凛一开口,如听天籁。
虫神在上,我解脱了!
安塞尔感激涕零,蹭地站起来恨不得给殷凛一个拥抱,千钧一发之际想到这个坑就是殷凛挖的,紧急回收两条胳膊。
“再见,阁下。”
安塞尔粗暴地拿丝帕擦脸,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坑。
殷凛目送他离开,回忆刚刚他大开大合的动作,疑惑地歪了歪头,没再多想,卷起桌上的纸,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修士大都耳聪目明,殷凛也不例外,他一边看书琢磨布置秘境考题,一边不太走心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安塞尔先出了院子,应该是去幽兰溪洗澡,很快和常在溪边玩的飞光拏云一起回来,没一会儿隔壁就响起细小的鼾声。
飞光和拏云从窗边探头,小声喊他:“主人。”
飞光率先钻进屋子,扫视一遍桌上的战况,踟蹰道:“主人,刚习字就写《千字文》不大合适吧。”
仿佛先前让安塞尔一天学三十六本书的剑不是它。
“还好,他是成人。”
殷凛裁剪掉过长的烛芯,合上窗户避风。
“说事。”
拏云上前:“今日我们把整个竹山看遍了,像东山炼心幻境、北山恶灵坡、西山骨岭、南山雾障这类大关卡的凶境没有任何削弱,对金丹修士来说仍是刁钻难关,元老所说的‘不如先前凶险’到底是什么意思?”
飞光附和:“总不能是另设难关吧?金丹修士能应付下这几关就丢了半条命了,还不够凶险的话,那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竹山秘境全境分四域,共四难八险,东西南北各一难两险,因秘境靠近长清宗和寒天楼的共用灵脉,饱受滋养,活力充沛,千年不改原貌,凶险不复之说实在谬谈。
一入竹山三十年,拔萃是次要,历练才是用意,从来没有死伤定高下一说。
仙途迥异,大道绵延,仙道看重传承,新晋金丹修士都是各宗门派别花了大力气培养而成的,若是命葬竹山秘境,无人接钵,长清宗拿何以对。
“咕咕,咕咕。”
黑鸟啼叫,声音嘶哑沉闷。
拏云剑身微闪,“要下雨了。”
次日一早,安塞尔被雷声吵醒。
窗外大雨滂沱,卧室门没关严,地面湿了一块。
安塞尔下床,凑到门边。
院里院外,竹子被雨打得新绿,雨气裹挟着泥土的生涩和植物的清冽,门外撑着把纸伞,摆了双底沾湿泥的靴。
明显是殷凛出去过了。
这人向来深入简出,大雨天还出门,他到底是不是正经洁癖。
“醒了。”
竹编侧门传来叩击声,安塞尔面容抽搐,不情不愿拉开门:“阁下,早。”
殷凛身上干干爽爽,丝毫不受雨气侵扰,手里握着一缕莹润碧绿的线。
“早,饿了吗?”
居然意外地贴心。
安塞尔如实回答:“饿。”
安塞尔不太确定,听到回答的殷凛是否笑了一下。
“屋后修了小厨房,温着饭。”
安塞尔睁大眼,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可能真的是因为刚睡醒的迷糊劲没缓过来,他忍不住靠近,双臂搭殷凛肩上,感动地抱了一下。
“感谢你,阁下。”
安塞尔趿着鞋跑向后门,隐隐带着咕噜吞咽的嗓音。
殷凛站在原地,恍惚地感受肩上已经消失的重量。
半晌,回到屋内继续手头的事。
飞光嚷着要换新剑穗,双剑一个换另一个也得换,殷凛今早砌了小厨房,又找线给两剑做穗,有法术相助,做起来也不忙,但总觉得怪怪的,刚刚被安塞尔一抱,感觉更甚。
新剑穗持有者此时正在院里嘀嘀咕咕。
“拏云,你怎么看?”
拏云沉默片刻,仿佛在回想方才所见。
“安塞尔是蓝颜祸水。”
飞光打他一下:“瞎说。”
“那你说。”
飞光老神在在:“要我说,那叫情投意合。”
拏云离他远了点,一副抗拒模样。
“你们说,师兄会按元老们说的做吗
?”
周恣斩钉截铁:“不会。”
众人纷纷看过来,随春和纳闷:“这么肯定?”
周恣神秘地笑笑,道:“你师兄最近吃饭吃美了,人味儿比较重。”
知俭鼎原是他的宝器,得知殷凛入境后便送予他,当时给得稀里糊涂,忘了清除鼎上的烙印,以至于鼎的每一次使用,他都能感知到。
近来知俭鼎可忙坏了,看来静修三十年,修着修着,就连殷凛这样的冰人,也静不到最后啊。
问心门门主杨小真翘着腿、搓着指甲,悠悠道:“别是飞光拏云化形了,嘴馋。”
周恣一想还真是,无奈转移话题:“还是说说元老那边怎么交代吧。”
杨小真吹走指甲浮尘,哼了一声,不欲加入这个话题。
雨声渐小,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小真眉头突皱。
一声哭天抢地:“师父!”
“温师兄又来找大师兄,说什么也要见着面,大师兄早下山了,他不信,非要翻个底朝天!”
“砰”地一声,杨小真把茶杯往桌上一撂,阴沉着脸,火急火燎走了。
渠臣扶起浑身湿透的小弟子,安抚两句,也急匆匆跟过去。
缔灵门门主漆云岘忧心忡忡:“这个温元……”
随春和冷笑:“老鼠屎。”
渠臣赶到时,问心门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杨小真衣袂狂飞,满山头挥舞他的双锏,前头的温元边跑边告饶,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身周环绕的一层金光。
天生灵体——仙道可横行无忌的存在,吸纳天地福运,汇聚珍宝灵气,是各大门派疯狂抢夺的资源。
好巧他长清宗就有一个,还是长清宗温元老的爱子,拜在他渠臣的觉浅门下。
耀眼、恣意。
愚蠢、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