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变故突生 生啖其肉可 ...
-
日月高悬,云舒云卷。
竹山安逸,待久了总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安塞尔看着由陌生变熟悉的字,翻弄两下已经毛边的注书,突觉春风西去,暑热将来。
“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蚤凋。”
“哦。”
安塞尔翻完注书,苦恼地支着桌案,发愁。
“阁下,荷花是什么花?”
“水生花,长于池、湖中,也称芙蕖,盛夏开放。”
“那长什么样子?”
“……”殷凛沉吟片刻,“我给你画。”
拿过笔,重新蘸了墨,俯身下来。
片刻后,安塞尔端详纸上的水墨,他看不懂什么技法,只觉得浓淡刚好。
“这是荷叶,浮出水面的圆叶。”
“蕊是嫩黄色,瓣宽厚,不同种有不同色,粉、白居多。”
安塞尔脑中已有画面,又主动脑补了田田荷叶和池中游鱼。
“竹山有吗?”
“没有,”殷凛顿了顿,又接上,“长清宗别的地方有。”
“这样啊。”
亭亭舒展,花叶相依,大而不空,厚而不腻。
虫族的花大多都体型小,大体型的花都是变异种,长得丑,还吃虫。
科技的跨越带来生态的势弱,虫星的植被全是分子材料制成,矫饰的美丽之下没有任何生命特征,只是不老不死地履行装饰和净化的功能。
每当安塞尔意识到他在竹山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生长的时候,总有一种触及某类蓬勃心脏的震撼。
日薄西山,远远传来鸟儿归巢的欢叫,安塞尔挺直腰板,笔一搁,如释重负:“阁下,我去吃饭了。”
晚饭过后,安塞尔就不会踏足偏房了,殷凛喊住步履如飞的人:“安塞尔。”
“嗯?”
“六月竹山妖兽狂躁,明日起,到入秋之前不要走远,幽兰溪也别去了。”
安塞尔眨眨眼,想起来之前飞光似乎也说过这事。
“好。”
安塞尔初入竹山时,背后始终虎视眈眈,想来就是“安分”的妖兽。
“为什么这段时间狂躁,平常不会吗?”
“习性如此,平日不招惹就不会生事。”
安塞尔每次出门,大都有双剑作陪,在化神修士的强悍气息下,妖兽不会主动发难。
但入夏以后,妖兽进入狂躁期,兽性极容易压过理智,一旦血气泄露,其他妖兽也会受到影响,群兽厮杀一触即发。
殷凛加固了竹院结界,只要界中人不主动出去,妖兽就无法近身。
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意外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夜似浓墨,云遮暗月。
“呃……”
一声低哼响起,殷凛本以为是安塞尔梦呓,但念及此前从没有过,还是放出神识探入卧房。
不料只这一眼,肝胆俱裂。
四个巨大身形把半个竹屋挤得满满当当,一位白发白脸、形似鬼魅的女子坐在床上,扶着安塞尔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一位半人半蛇的男子俯在床侧,拿一把银刀划破安塞尔的手腕,汩汩鲜血流入人头白骨身的人所持的乾坤袋里,唯一一个最像人的男子手持法杖站在床头,饶有趣味地把玩安塞尔的红发。
蓦地,四人动作一停。
殷凛破门而入,飞光和拏云一左一右悬于天际,凭空起阵,道道白光散开,化出虚影三万剑,蓄势待发。
盘雁放下手中长发,法杖轻轻触地,似有还无地嗅了嗅摩挲过安塞尔长发的手指,扯开唇角,笑脸盈盈:“殷宗主,别来无恙。”
殷凛神色冷肃,不理会他恶意的笑语,剑诀一放,三万虚剑齐齐刺来,盘雁以杖作盾,化出巨大的符文圆盘,回挡剑光。
“殷宗主,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能怪我们吧。”
“盘雁,你们背约了。”
“背约?不不,这不叫背约,这叫分享,硬要说的话,你们才是背了约,不若问问你家长辈,说好相辅相生,怎么尽是你长清宗占了便宜?”
白骨男插嘴道:“废什么话,一个刚重修的化神,弄死算了。”
盘雁浅浅勾唇,笑道:“他叫安塞尔,对吗?真神奇啊,这世上竟还有异血的存在,你一点儿也不心动吗,还是说,您胃口更大,准备带在身边,随用随取呢?”
“哦,我想起来了,涟心冰还在你体内啊,怪不得要养着他……”
古有记载:有异血者,形容异貌,降世出奇,伤愈快而体魄健,生啖其肉可愈百病,炼血成丹能祛万毒。
如此天灵地宝,就算不能据为己有,谁又不想来分一杯羹。
殷凛冷喝:“他不是。”
“不是?你骗鬼呢。对了,我来时正好被一条调皮小蛇咬了,正头晕呢,想来是有毒的,幸好刚刚手快,剜了块肉,你说,会管用么?”
盘雁一手抬起来,不知何时两指之间竟夹着一块沾血的皮肉,正欲往嘴里塞。
殷凛神魂一震,两手收剑,猛然近身,一剑疾撩盘雁手臂,一剑直刺心门。
盘雁脸色骤变,后退两步,不善道:“殷宗主,你可想好了,离秘境开放还有六个月,你和我作对,这六个月可别想好过,更何况新金丹弟子入境在即,届时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全在我一句话而已……”
话音未落,一股劲风突起,以昏迷的安塞尔为眼,将周围物件连带四位巨人一同卷起。
“破——”
轰的一声,尘土、碎屑腾空,竹屋顷刻间灰飞烟灭,方圆百里的竹木尽数摧折,成群的宿鸟盘旋高空,不住嘶鸣。
远远望去,竹山上空被一层白烟笼罩,久久不散。
轰然爆破声也传到长清宗各门耳中,刚入定的随春和被迫起身,望着窗外竹山的上空异状,手忙脚乱地翻出传音石。
与长清宗临近的寒天楼自然也被震醒。
寒天楼楼主随一位白发老者越上楼顶,俯瞰竹山,老者颤巍巍道:“长清宗和竹山生乱,就是我们拿回竹山的时机啊。萍相,你初任楼主,该做点事了。”
一身浓墨长袍的青年默不作声,在老者不愉地看过来之后,才应了声:“晚辈知道。”
老者冷哼:“你最好知道,别成天想着你那些情情爱爱,不做出成绩你拿什么服众,拿你对那什么小真大真的狗屁真心吗!”
袁萍相闭紧了嘴巴,任由老者发完脾气。
殷凛踏着一地狼藉上前,剑指扑倒在地的盘雁。
“他不是异血。”
“不是异血你养着他做什么?殷宗主,外头都说你清风朗月,你以为我会当真吗?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么?殷、晴、川。”
殷凛不为所动,稳稳收剑。
“罢,既然无法相生,那就此为敌。”
盘雁呕出一口血,不死心地盯着殷凛护在身后床榻上的人,冷笑:“好,好,甘愿耗尽三十年修为也要来坏我好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长清宗的决定?”
“我即长清宗。”
盘雁是竹山四主之首,其余三位被破阵炸至老远,他看了一眼冷清的周围,暗骂一声,又怪叫道:“既如此,那我看看殷宗主还有几个三十年好活!”
阴风乍起,盘雁身形一缩,了无踪迹。
夜深人静,方圆百里,只剩这张床和床上的人规规整整。
殷凛用了疗伤的法术、口诀,一个也不起作用,只能寄希望于止血的丝帕和拏云方才趁乱采回的草药。
“安塞尔,安塞尔。”
殷凛不复刚才大局在握的模样,此刻仿佛被抽走大半气血,手不稳,身形晃,口里隐有血味翻涌,反复吞吐着三个字。
“安塞尔、安塞尔……”
安塞尔梦到了第一次参战时的场景。
那时他十八岁,轻浮、自大,以为拿起枪就能胜利,却眼睁睁在连天炮火声中看着敌军的刺枪贯穿战友的胸膛,枪尖划过他的手腕。
滚烫、湿润、如梦初醒。
今夜没有星星,不对,房顶呢?
“安……”
殷凛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脑袋砸地。
“啊啊!乱了乱了,全乱了!主人啊啊啊啊!安安你醒了,啊啊啊!”
血?
安塞尔身体沉重,感觉钝化,才发现自己手腕上浸透血的丝帕,以及小腿处火辣辣的痛。
拏云割下安塞尔的衣摆,缠在他腿上,飞光在殷凛身旁一边嚎着主人醒醒,一边疯狂捶打草药出汁。
露天席地,一片荒唐。
安塞尔问拏云:“怎么回事?”
“贼人找事。”
“什么贼人?找什么事?”
“竹山秘境的主人,为了你的血肉,和主人闹掰了。”
“我的血肉?”
拏云将古书关于异血人的记载讲给安塞尔,还补充道:“虽然真假有待考证,不过放心好了,主人照顾你肯定不是馋你的血肉。”
安塞尔不太信自己的血肉有这个本事,也没对拏云的解释表态,当务之急是昏倒的殷凛,全场最可靠的人倒下了。
他把人挪到腿上,摸了圈脑袋,确认没有鼓包,而后架起上身,半蹲下把人扛到床边。
临上床,安塞尔想了想,把殷凛身上脏兮兮的外衣扒了。
还挺厉害,血土飞扬的,挺到最后才晕。
安塞尔问:“接下来怎么办?”
拏云道:“竹山四主不会善罢甘休,得尽早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
“你主人打不过他们吗?”
“……打不过。”
安塞尔疑惑:“今晚不是我们胜利了吗?”
“两败俱伤而已。”
“他受伤很严重么?什么时候能醒?”
殷凛看起来没有外伤,只是脸色和唇色惨白,眉间一片郁色。
拏云低落下来:“不知道,功力损耗过大……”
“现在是什么修为?”
“……元婴。”
一招耗尽三十年的修为,从化神,再次跌落元婴。
安塞尔略微口干,心里不太是滋味,环视一圈的废墟,道:“那我们?”
“竹山境内有长清宗宗门庇护的地方有两处,一是灵印台,二是柳崖洞,灵印台要往竹山深处走,柳崖洞离出入口更近,我们去柳崖洞。”
安塞尔又把外衣给殷凛套上,正准备把人背起来,却发现袖内一块不停闪烁的圆形石盘疯狂闪烁。
“这是什么?”
安塞尔动作停下,拏云上前把石盘勾出来,道:“传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