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群星去骗你》火星米饭

8、线索 “要去Z星

　　四天。陆芸等待了整整四天。今天是第五天。

　　虽然她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机灵狡黠的小骗子抱有太大期望。做好她根本就不会回来的准备。做好自己被骗的准备。做好一切准备。但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那女孩真的杳无音讯，连一个信息都未曾发来，陆芸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开始泛起涟漪。

　　那张肤色均匀的鹅蛋脸，两只大眼睛总是不安分地转着，似乎暗藏着无限的坏点子。就连笑容看起来也是诡计多端，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如同一双无法解开的谜。

　　林芊的脸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中浮现，像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幽灵，但陆芸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

　　这种感觉是不安，是乱，是悸动，是多少年来都没在她心中出现的了。这竟然让陆芸感到了一种危险。

　　当然，表面上，她并没有泄露出来任何情绪的波动。每天不动声色地上班，穿好制服，在海关应对一个又一个乘客。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探知她的内心，只能看见一个冷静而专业的成年人。

　　但到了第五天，这个成年人的内心开始躁动。刚好这一天是休息日，陆芸从睁开眼睛时就不断地看着通讯设备。她在等那个人的消息。她已经等得太久了。如果说上班的时候，尚且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但当手头没有具体的事情时，陆芸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空无一物。在面对外界的时候，她保持着波澜不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焦虑如何在内心生长，如同阴湿中暗自生长逐渐密布的藤蔓。

　　也许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信任一个会在海关走私药品的小骗子。她真是太天真了，可能也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她本来擅长的就是依据事实和知识进行推理，为什么偏偏会相信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呢？那茉莉花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周围，一想起这个女孩，陆芸就感到内心软了下来。那狡黠的眼睛和嘻嘻哈哈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了什么脆弱的东西……她觉得那证明了女孩的品质……太奇怪了，毫无逻辑。陆芸很想扇自己一个耳光，让自己清醒一点。突然出现的线索让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毫无理智。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一点也不专业，一点也不正常。她必须让自己步入正轨。

　　陆芸又一次打开她手中有的案卷资料，把分析了无数遍的案情再次梳理一遍。三年前父母离奇死亡，官方定案为小混混抢劫过失杀人，一年后凶手在狱中意外死亡。五天前，海关大楼出现一具尸体，疑似杀人者逃离M星，并且偷走了一块三年前收缴的矿石。把所有的事件联系在一起的是两个线索：第一，杀死父母的凶手和海关大楼的尸体上有相同的火焰纹身；第二，父亲的研究成果中，有与丢失的矿石一模一样的矿物。

　　从理智的逻辑分析来看，杀死父母的凶手和海关大楼的尸体很有可能属于同一组织，那么拿走矿石的人，会不会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呢？还是说，他与这个组织的人有仇，所以才会杀人夺物。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海关大楼的仓库，是不是也冲着这块石头来的呢？这块石头为什么这么重要呢？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陆启东曾经与一个人谈论过这块石头。陆芸把对话听了很多遍，那段对话的大意是关于帝国资源的可再生与再发现机制的，专业的术语很多，她并没有完全听懂。只有找到谈话中的另一个人，才能搞清楚矿石的意义，也就可以顺着矿石去查那个偷走矿石的人和与此相关的组织。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林芊这里。她能够给陆芸带来另一个谈话人的信息。

　　陆芸很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她当然也不喜欢等待的感觉。此刻她必须做好林芊不会再回来的准备。那么，她应该如何查下去呢？

　　与陆启东谈论学术问题的人，要么是他的学生，要么是帝国科技大学的老师。她可以先从父亲的工作关系开始查。只是这样速度太慢，成功率也不会高。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为自己信任直觉所付出的代价。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三年，三十年，都没有关系。除了这件事之外，她的人生也已没有其他的意义。

　　当陆芸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和后续准备，以至于她完全可以接受林芊永远不会再出现这件事时，她的通讯设备突然“滴滴滴”地响了。

　　这是她为那女孩设定的专属提示音。

　　陆芸内心一动，像是冰冻尘封的心突然照射到一缕温暖的阳光。

　　她按动按钮，允许了这次通话。女孩的形象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出现在空中。陆芸注意到那女孩没戴帽子了，棕色长发此时显得有点凌乱，她也没穿那件皮质夹克，而是穿了一件看起来很随意也很舒适的白色亚麻长袖。陆芸判断林芊正在她自己的家里。不过背景看不到，陆芸看不出来她住得怎么样，也无从推测她身处的星球，这小机灵鬼很有心机地开了背景隐藏模式。

　　陆芸努力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那些失望焦虑的心理情绪从未出现过。“查到了么？”她淡淡地问。

　　“那当然，小菜一碟。”全息影像中的女孩看起来有点小小的洋洋自得。

　　陆芸有一种冲动想要马上问她查到了什么，不过也许那股冲动本质来源于林芊突然出现的惊喜。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尽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在等待她主动说出来。

　　林芊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任何波动，很自然地继续说下去，带着一点骄傲和欣喜。“我找人去查了生物信息库，确实匹配上了声纹信息。这个对话里，有两个人，一个叫陆启东，是帝国科技大学的教授，但已经去世。”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眼偷瞄了一下陆芸。陆芸知道她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便装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虽然在听到父亲名字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像被一重锤狠狠击中，隐隐地疼。那女孩吐了吐舌头，又继续说下去。“另一个人，名叫周海，他的个人信息里面显示是曾经就读于帝国科技大学的地质学专业，但只上了大一就休学了，处于肄业三年的状态。目前，他居住在Z星。”

　　陆芸的眉头皱了起来。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知道的信息。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全息影像，林芊已经将那个名叫周海的人的全部信息显示了出来。陆芸能看到他的姓名、年龄、就读学校和专业，帝国身份证号码，以及在Z星上的详细住址。

　　她感到内心有一股火焰升腾起来，三年了，案件终于又有了突破口。看来必须要找到这个人才能把调查继续推进下去。她对Z星有所耳闻，那不是一个太平的星球。但没有关系，她必须要去，去找那个叫周海的人，去搞清楚这个矿石到底有什么特别，又为什么会与父亲扯上关系。

　　“好，谢谢你，另一半酬劳已经给你转过去了。”陆芸在通讯设备上按了几下，完成了转账的动作。

　　林芊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果断，愣了一下。不过她应该是看见金额到账了，陆芸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小女孩眼睛一亮，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看来金钱总是能给人带来快乐，尤其是对这个一看就是小财迷的人来说。

　　陆芸看着那女孩露出笑容，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很甜很甜，内心竟然也觉得愉快了一些。不过，二人的缘分可能就止于此了。想到这里，她竟然感到了一丝伤感与不舍，这感觉让她有点诧异，这本来是不应该在她身上出现的。

　　但无论什么感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掌握了全新的线索，她要去调查，这需要极度的理性和坚强的意志。这当然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陆芸礼貌地等待对方先挂断通讯。但全息影像中的女孩又说话了。

　　“所以……你准备下一步做什么？”那女孩问。

　　陆芸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她会问。她没想到她会……在意。

　　“我要去Z星找这个名叫周海的人，有很多事情要问他。”陆芸回答。

　　那女孩突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你疯了吗？”她说，“你知道Z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你要去找死吗？”

　　陆芸确实只听说过Z星是一个“工厂”星球，环境十分恶劣，但有多恶劣，她也不知道。其实她从来没有离开过M星，也没有离开过这种有条不紊舒服又规矩的生活。但她肯定不愿意向林芊暴露这一点，于是就只是淡淡地回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还要一个人去？这也太胡闹了吧！”林芊大叫，“你知道你有多大的概率被骗甚至被杀吗？”

　　陆芸看着全息影像上的女孩，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底蔓延。那女孩喋喋不休，看起来有点着急的样子，还怪可爱的……她是在关心她吗，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对常识的坚守。陆芸不知道，但陆芸觉得很有趣。

　　“你好像对Z星很了解。”陆芸打断了对方的一通输出，让那女孩有点愕然。“那当然。”女孩回答，“我去过很多次，很有经验……”

　　“那我雇你保护我。”陆芸很干脆地说。

　　“什么？”林芊好像一时间没听清楚，或者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雇你，跟我一起去Z星，保护我，也当向导。”

　　“我才不去。”林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但她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脑袋瓜里不知道想什么鬼点子，陆芸看得出来，她有点后悔自己回绝得这么快，但又对要不要答应这件事很是犹豫。

　　陆芸开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钱。

　　听到这个数，林芊的眼睛亮了。

　　“呃……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如果你再加点，我可以考虑考虑加点防护和武器……”

　　陆芸又加了一个数字。

　　“那就这么定了！”在陆芸看不到的地方，林芊似乎是拍了一下大腿。“我猜你应该是没有飞船。”她看到陆芸点头之后，又说：“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以后，我来M星接你。”

　　陆芸点点头，把总金额的一半转了过去。

　　“好好好，三天后见。”

　　通讯挂断了，陆芸看着林芊那张眉开眼笑的脸消失在全息影像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好奇怪，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