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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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叶灿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仰起脸，让水流过脸颊，舒服地呼了口气。
然后，又叹了口气。
下午整整四个小时，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桌，翻来覆去地争论，反反复复地涂改，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而且照这个架势，明天也未必能有个结果。
伍望远不爽施莉抢走小福贵，施莉不同意改成合家欢，陆承辛已经明显不耐烦了，后半程一直在刷手机。
叶灿穿上睡衣来到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想道：要不然就让他们吵算了，我就在一旁当观众，最后演砸了是所有人的锅，反正我拿的是小李子，戏份不多，骂也骂不到我头上。
可她转念一想，节目正缺爆点呢，但像他们组这样的配置，简直是天生的修罗场素材，要是节目组拿他们这一组大作文章，剪出个“四人内讧”“团队崩盘”的叙事线，她这只池鱼说不定也要遭殃，上一世被恶剪的亏，她吃一次就够了。
可到底怎么样才能确定主线和结局呢？
一个是伍望远说的，老佛爷放过所有人，权力才是真正的主角。一个是施莉说的，小福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理想的殉道者。
两个方向水火不容，选了一个，另一个必然受损，而她们组最大的问题还不是选哪个方向，是选了之后，另外三个人肯不肯配合。
老佛爷，小福贵。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清末那几十年最荒诞的缩影，老佛爷坐在金銮殿上，以为江山永固，所有人都不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来了。
等等。
如果老佛爷是旧时代最后的掌权者，小福贵是旧时代最普通的百姓，那他们头上还悬着一个谁都没提过的东西，义和团打进京城，八国联军进北京，老佛爷仓皇西逃，那是历史给所有人的结局，不分贵贱，不分善恶，统统碾碎。
老佛爷碾压小福贵，义和团碾压老佛爷，历史的车轮碾压所有人。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有人的挣扎，在时代的巨轮下，不过是大梦一场，曹公果然是天才啊。
第二天，叶灿到排练室的时候，伍望远和施莉已经到了。
两人各坐桌子一边，像楚河汉界，谁也不看谁，各自低头看手机。
叶灿扫了一眼墙角，摄像机还没开，她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没出声。
陆承辛姗姗来迟，她左右看了看这阵仗，撇了撇嘴，坐到叶灿旁边。
人到齐了，工作人员进来示意，镜头开拍。
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摄像机红灯亮着，四个人僵在原地。最后是伍望远先动，他清了清嗓子，翻开剧本，挤出笑来：“昨天我回去又想了想，合家欢版的结构可以再收一收——”
“合家欢？那还是小福贵的故事了吗。”施莉也在笑，但笑意不到眼底。
伍望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莉姐，我没有说不演小福贵，我说的是结局要不要升华。”
“重心放老佛爷身上，小福贵不就是个引子？”施莉开玩笑道：“还以为我在演《慈禧的晚年生活》。”
“我没有那个意思，莉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陆承辛坐在旁边，开始扣手指甲，叶灿安静地坐着，她在十八线女星的七年职业生涯里，演过无数个镶边角色，她唯一学聪明的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当咖位不够的时候，开口就是靶子，所以她在等，等有人先受不了。
陆承辛把手指甲扣完了，叹了口气，“我说说我的想法。”
伍望远和施莉同时一愣，转头看她。
陆承辛道：“我知道大家想要一起把戏拍好，但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把主线定下来。”
施莉淡淡道：“承辛，你的想法是什么？”
陆承辛微微一笑，“你们俩谁都不肯让步，既然这样，我有个提议，改成言情剧，小飞蝶有一条完整的情感线，她从刺杀者变成被感化的人，最后在刺杀和友情之间做出选择，她有挣扎，有转变，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去申请外援。”
“外援？”伍望远皱眉。
“对，找编剧，”陆承辛掏出手机晃了晃，“之前《神厨小福贵》动画的编剧团队，我能联系上。”
伍望远和施莉同时沉默了。
气氛忽然变了，从伍望远和施莉的对峙变成了三个人各占一方，而叶灿坐在第四面，像一只被遗忘在棋局角落的棋子。
“我也有一个主意。”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叶灿道：“三位，时间不等人，节目组给我们的排练时间还剩六天，我们在这里每多争论一天，后面就少一天排练。”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
“承辛说要找外援，找编剧，没问题，但编剧来了也得选一个方向，今天必须定下来。”
伍望远淡淡道：“你说得轻巧，怎么定？”
叶灿笑道：“我也有一个想法，能满足大家的发挥需求。”
她说完自己的构思，排练室里鸦雀无声。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施莉第一个开口：“这个结局我同意。”伍望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陆承辛猛地拍了一下叶灿：“我靠，叶灿你怎么想到的！”
叶灿笑了笑，没回答。
伍望远紧接着提出疑问：“行，结局定了，那前半段呢？《神厨小福贵》的叙事情节可没那么强，动画靠的是夸张表演和快节奏切镜头，搬到舞台上，开场十分钟观众要是觉得闷，后面再好的结局也留不住人。”
他这话说得在理，施莉和陆承辛都没反驳，同时看向叶灿。
叶灿不紧不慢道：“用喜剧。”
她想到上一世的经验，当你能把观众逗笑，观众就不会太讨厌你，当然，不能是嘲笑。
陆承辛表态：“我可以找人帮忙审核一下剧本的喜剧包袱。”
第一次公演那天，叶灿坐在化妆镜前，孟佳琪在旁边替她整理帽檐，手有点抖。
“你紧张？”
“我不紧张，”孟佳琪压低声音，“我是替你紧张。”
叶灿没说话，透过侧幕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导师席上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张加维，千禧年后公认第一影后，斩获无数大奖，往那一坐，整个演播厅的气压都不一样，右边是李哲修，千面影帝，一张脸能演八十种人，笑起来却温温和和，像邻居家的大哥，左边——
叶灿的目光在左边停了一下。
齐以安。
制作出无数爆款影视剧的金牌制片人，有着一大堆桃色新闻的风暴，龙卷风一般的把她卷了进去，她还记得他连给两张S卡时其他导师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是这个人，用一场盛大的夸奖，把她钉上了祭坛。
叶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没事，这一世还没开始。
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下一组，《神厨小福贵》。”
叶灿站在侧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开始了。”
后台角落的候场区，几个其他组的演员凑在一起，“下一组谁啊？”
“《神厨小福贵》那组，伍望远、施莉、陆承辛，还有一个叫叶灿的。”
另一个人说：“等着看呗，这组配置挺有意思的，有两个人反串。”
“反正我挺期待的。”
“我也是，就等着看他们最后的成品。”
伍望远走在最前面，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灿，又看了一眼施莉，施莉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
正式上台，
台下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
舞台灯亮。
伍望远饰演的老佛爷先出场，他本身眉眼清淡，轮廓柔和，上了女装倒是不违和，旗头富贵，妆容淡雅，眼尾微挑，一身明黄色团龙旗装，手里还捏着一串碧玉佛珠，往高位上一坐，竟然真有一丝慈禧的架势。
陆承辛演的小飞蝶从侧幕蹦出来，一身还珠格格打扮，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口中念念有词：“老妖婆，你杀了我全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当观众第一次发出笑声，导师席上，李哲修侧过头，低声对张加维说了一句：“这个动画改真人的改编还不错。”
张加维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道：“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齐以安笑道：“伍望远是编导出身，我猜是他的。”
戏推进到高潮。
小福贵终于成为了首席御厨，他向老佛爷提出了救爷爷的要求。
他拿着金厨具，一步一步走向老佛爷。
老佛爷坐在高位上，碧玉佛珠转了一圈，停住。
小福贵跪下来，把金厨具举过头顶。
老佛爷低头看了一眼小福贵，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爷爷——”正要宣布所谓答应他的要求只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
说完这三个字。
小福贵的肩膀猛地一僵。
然后炮声响了。
从远到近，轰隆隆压过来，
小福贵抬起头。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是爷爷的身影，在炮火的间隙里，在所有人静止的混乱中，慢慢浮现。
小福贵站起来。
他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他跑过去，喊了一声“爷爷”，声音穿透炮火。
他抓住了那只手。
舞台灯光猛地收暗，又猛地亮起。
背景是一片废墟，所有人都在废墟里，小飞蝶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倒塌的老佛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扔掉了。
然后她走向小福贵。
老佛爷坐在废墟里，灯光打在她脸上，所有人看见她，她脸上第一次没了从容，她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眼神幽微而又复杂，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一秒，灯光收暗，伍望远的脸沉进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落幕。
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厨房里的鱼是什么感觉？
对于乘客来说，那是灭顶之灾，对于厨房水缸里那些等着被宰的鱼来说，那是它们唯一活命的机会，船沉了，水灌进来了，束缚它们的牢笼碎了，它们随着倾覆的巨轮坠入大海——
海阔凭鱼跃。
老佛爷的船沉了，小福贵的牢笼碎了，义和团的大炮轰开了紫禁城的门，也轰开了那个孩子身上所有的枷锁，城倾了，人圆了。
下台的时候叶灿想，张爱玲写《倾城之恋》，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了一对男女的姻缘。而这一夜，炮火成全了一个孩子的执念。
小福贵和爷爷团聚，小飞蝶放下了匕首，也放下了缠绕她整个童年的仇恨，她选择活着，跟小福贵一起远走天涯，他们为什么不能给童年一个美好的结局，毕竟，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希望。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是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整个演播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