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魏丛良

26、第 26 章 大规模感染

　　第二十六章

　　代价。
　　向怀嘉从未想过这么遥远沉重的词语。
　　在他这种普通人的世界里，只要今天能吃饱肚子，工作能够顺利些，去超市能抢到打折的商品，又或是出门别下雪，极夜快一些结束。
　　只有这些，他所想的，从来都只有这些。

　　一截变异体的断肢卡在电梯门缝，门一关一合，砰砰作响。
　　在这种让人心口发麻的撞击声中，向怀嘉听到延斯说：“要是世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感染变异，人数反过来，人类变成少数，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延斯静静看着向怀嘉愣住的样子，伸手戳了戳他发白的脸颊，“到那时，关在箱体里等着被解剖研究的，就不再是变异体了。”

　　向怀嘉干巴巴吞了吞，他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可他脑子是空的，嘴巴张合，竟然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延斯戳着他脸颊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托住他细细窄窄的下颌，在那片透着病态色泽的唇上轻啄一下，笑了，“不过就算这世界烂得不成样子，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死。”

　　向怀嘉还是没说话。
　　延斯见他木着一张脸，不由皱眉问：“怎么，吓傻了？”
　　下巴上陡然收紧的力度让向怀嘉回神，他望着延斯，迟钝了几秒后说：“米线吃不成了。”
　　“你刚才不说话，就在想这些？”
　　向怀嘉双手包住延斯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将它拉到怀里，按在自己瘪下去的肚子上。

　　他声音小小的，“我真的好饿，饿到两眼发黑，饿到都快耳鸣了，要是以后人类全都变异了，我是不是连饭都吃不上，再也去不了超市，再也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茫然怔忪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没有以后了啊，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变异了，也和他没关系，他早就没有以后了。

　　延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他这样傻乎乎，还挺可爱的。
　　他把饿得走不动道的向怀嘉抱起来，就跟抱小孩似的，还晃了两下。
　　向怀嘉怕被他颠下去，本能地用腿缠住他的腰，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上半身紧紧贴着。

　　“你说的米线店在哪里？”延斯问。
　　“现在还能去吃？”向怀嘉半边脸埋在延斯肩膀上。
　　“你不是饿了吗？”延斯神情平淡。
　　向怀嘉舔舔嘴唇，鼻子抵在延斯的颈侧，蹭了两下后说：“是饿了，就在前面，穿着这个走廊左拐就是了。”

　　往前没走几步，向怀嘉就听到了各种尖叫、嘶吼、哭喊，这些声音像是地狱里扑出来的恶鬼一样，挤满了整条走廊。
　　灯光疯狂摇晃闪烁，延斯抬起手扣住向怀嘉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别抬头。”
　　走廊两侧的房门接二连三被里面的东西撞得砰砰作响，一扇扇门从内部被撞开。有扁扁的蟑螂人，有长出叫几条胳膊和腿的蜈蚣人，还有很多形态诡异畸形的未知变异体争先恐后涌出来，扑向正在逃窜的普通人类。

　　残肢乱飞，断臂、头颅、离体的眼球擦着空气朝他们飞来。
　　延斯随手从地上抄起一个脸盆挡开，抱着向怀嘉的手一松，吓得向怀嘉立即像无尾熊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

　　延斯低笑，向怀嘉怀疑他是故意的，搂住延斯脖子的胳膊更紧了。
　　延斯抱着他穿过这片走廊。
　　有变异体刚从房间里扑出，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利落打回屋内。
　　在他们身后，到处都是失控的杀戮。

　　穿过走廊往左拐，是条更宽些的廊道。一侧连着几家店铺，没有一丝光亮，门前散落翻卷着乱飞的杂物。向怀嘉小心探出头，一眼就看见那家米线店的门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延斯却没有停顿，抬脚轻踹，门应就开了。

　　他抱着向怀嘉走进店里，脚尖一勾，门板合上，门外喧嚣的嘶吼与哭喊瞬间被隔在另一边。
　　店里光线昏暗，几张桌椅乱七八糟翻倒在地。延斯抱着向怀嘉往里走，一道黑影朝他们扑来。
　　延斯侧身避开，抬脚狠踹出，那黑影闷哼一声，惨叫着滚在地上。

　　“别杀他！他好像是人！” 向怀嘉着急开口。
　　延斯眯起眼。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光颤巍巍扫到他们身上，旁边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声音：“求求你们，别打我爸爸。”

　　向怀嘉循声望去，桌子底下蜷着一个小姑娘，双手紧紧攥着手电筒，因为恐惧，光束不停晃动。
　　他抬手拍了拍延斯的肩膀，示意放自己下来。
　　延斯却没有松手，径直走到倒地男人面前，脚尖碰了碰他，语气平静：“给我两碗你们店里的招牌米线。”
　　摔在地上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他们，“招牌里有牛肉，没有牛肉了，现在只能做三鲜的。”
　　延斯去看向怀嘉，“三鲜的好吃吗？”
　　向怀嘉觉得现在很魔幻，都要世界末日了，他们怎么还在讨论那种口味的米线好吃不好吃啊。
　　他沉默两秒后说：“三鲜的也好吃，我要微辣的，谢谢。”

　　这米线店老板估计也没想到，他关了店门，和女儿躲在桌子下面，还能被人闯进来，硬是做了两份三鲜米线。
　　进到后厨，灯被拉开，光线昏暗，勉强够看清周遭。米线店老板偷偷打量着这闯进店里来的两个人。高大的男人一直都紧紧抱着那个单薄瘦弱的，他多看了两眼，游移的目光忽然一僵，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中。

　　延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老板立刻慌乱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转身去灶台前煮米线。

　　向怀嘉见延斯不理自己，就抬手戳戳他的脸。
　　密匝匝的睫毛垂下，延斯安静地看着向怀嘉。
　　他刚才杀了太多东西，现在整张脸还被一种莫名的肃杀浸润着，冷酷苍白。
　　向怀嘉却是不害怕他了，甚至还抬头，凑过去，咬着他耳朵说话，“能把我放下来了吗？那个小姑娘一直看着我，你一直这样抱着我，我好尴尬的，延斯。”

　　向怀嘉的气息是热的，鲜血是热的，相触的皮肤是热的。
　　延斯看着他嘴唇张合，看着他粉色舌尖扫过细白牙齿又滑过上颚，最后抵在下齿中间。
　　他的名字从向怀嘉湿红的唇瓣中被吐出，于是他的名字也变得有温度，是滚烫的了。

　　延斯因为杀戮而冰冷的身体好像得到了回暖。他深吸气，把向怀嘉的味道过入肺中，又舍不得呼出。
　　那些翻滚的食欲，被延斯一点点压制住，他扯开嘴角，说好。

　　灶上的汤锅咕嘟嘟滚着，老板抓了一大把泡软的米线滑进沸水里，平菇、豆芽紧跟着落进去，沾过淀粉的瘦肉片散在汤里，很快由红转白。
　　等这些食材都熟了后，老板拿着大勺子通通捞出，大碗里的汤底是他早上三点起来就熬好的骨汤，本想着一早开张营业，却没想到楼里发生了感染，外面乱成一锅粥。他只能立刻闭店躲起来。
　　这时候香味已经散了出来，他往碗里又捏了一小勺盐，放了点白胡椒后，估摸着又搁了一点辣子。

　　两碗米线煮好，老板抬眼，小心翼翼打量他们，低声道：“外面没法待，只能在这儿吃了。”
　　延斯先前已经从外面搬了桌椅挪进后厨，拉开椅子。向怀嘉坐下后，延斯就端着米线放到他手边。向怀嘉低头嗅着食物的香气，嘀咕了一句，没筷子和勺子啊。
　　延斯侧头扫了老板一眼，没等老板反应过来，他已经自己取来筷勺，递到向怀嘉掌中。

　　米线晕开热气，雾蒙蒙的，向怀嘉半张脸都埋在了里面。他眉眼松开来弯着，侧过头对老板道了声谢，随即伸手拉住延斯的手，让他也吃。
　　延斯没有动。
　　向怀嘉记起他在研究所时就很挑食，那些有机天然的食物，他都不吃。
　　此刻现在这碗米线，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但延斯只是静了一瞬，就坐下，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吃了一口米线。

　　早在研究所的时候，向怀嘉就留意到，延斯吃东西时会格外安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他进食的样子带着一种机械感。
　　向怀嘉问他好不好吃，延斯缓慢咽下去，低声应了一句：“好吃。”

　　听见延斯说好吃，向怀嘉的心乱糟糟地跳了起来。
　　他开开心心吸溜着米线，咬下厚厚的午餐肉，最后连汤都认认真真喝干净了。
　　空瘪的肚子鼓了起来，他有点撑，靠在椅子上发晕。
　　余光看到米线店老板还抱着女儿，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向怀嘉立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拿出钱，走过去给他们。
　　店老板只想着两个瘟神快点离开，哪还敢收钱。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猝然在整栋大楼里响起。
　　警告，本栋大楼出现变异体感染，即刻启动全楼消杀。
　　向怀嘉震住，延斯立刻扣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扯进怀中抱紧，语声冰冷，“他们要杀光楼里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