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魏丛良

24、第 24 章 定向本能

　　第二十四章

　　卫生间本来就小，逼仄狭窄。现在延斯挤了进来，更是举步维艰。
　　向怀嘉站在洗手池前，台面上的瓷砖裂开好几道细纹，下头的水管裸露在外，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出水细得可怜。
　　他盯着那像是蛛网一样的龟裂纹，微弱的灯光闪烁，他有短暂的失神，等回过神来时，延斯从他身后探出手，关上了正在流着水的龙头。
　　这个姿势，就好像他被延斯搂在了怀里。
　　向怀嘉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思考，他做了噩梦惊醒，醒来时又被捉弄一番，现在整个人又困又累。仰头靠在延斯怀里，视线从下往上，能看到延斯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突起的喉结。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延斯会吃了我吗？
　　向怀嘉茫然地想着，鬼使神差，他抬起手，手指覆在了延斯的喉结上。
　　他刚洗了手，手上还沾着水珠，湿润冰冷。

　　延斯垂下眼，那张和人类并无区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瞳孔映出向怀嘉的脸。
　　向怀嘉开口问：“你进来做什么？”

　　延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挤进来。
　　他就像那种被丢弃在外面的流浪狗，有人把他捡了回来，带回了家里。他敏感脆弱的生命似乎才得到了完整，于是他变得黏人。
　　像是有分离焦虑一样，空气里只要是向怀嘉的气味稍微淡了些，他就焦躁不安。

　　延斯知道这不是他自己所想要的行为，变异之后，他的脑子就坏了，不受控制了，等他回过了神，他就像个变态一样，挤进了厕所。
　　他告诉自己，自己这种行为只不过是Fork对于Cake的定向本能，那些强烈的占有欲和食欲，都是他生理需求。
　　脑子和心是分开的，他只是脑子需要向怀嘉，可心里不是。

　　“我也要上厕所。”延斯找了个还算正常的理由。
　　向怀嘉“哦”了声，“那我出去。”
　　延斯没松手，两只胳膊穿过向怀嘉的腋窝，轻松把人举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
　　他比向怀嘉高太多，阴影笼罩下来，向怀嘉不由自主往后退，后腰撞在了洗手台边，钝钝的疼。
　　接着下一秒，他被抱起放在了洗手台上。
　　屁股下面冰冰凉凉，向怀嘉喉咙发紧，下巴被掰着抬起来，嘴唇上重碾而过，耳边是延斯不满的咕哝声，“向怀嘉，向研究员，你对我好冷淡，那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打算观测我了吗？”

　　向怀嘉抖着睫毛，不自然地往下垂落。
　　他脑子疼，心也慌，不自觉地往下看。
　　看着那曾经每天都要被观测的部位，黑色的裤子鼓起了一些，在昏暗中并不明显，可向怀嘉就看出了区别。
　　他呼吸变得更加微弱，甚至希望自己此刻就在延斯面前消失。
　　可不行，延斯还抱着他，他们脸对脸，眼对眼，鼻子蹭在一起，嘴唇上还有彼此的气息。
　　他消失不了，甚至还有隐隐地期待。
　　向怀嘉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自己没救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理智，视线飘忽，重新看向延斯那张英俊得就像是画报上撕下来的脸时，压低声音，坚定认真郑重道：“别这么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实验对象了。”
　　“延斯，你自由了，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再观测你。”
　　向怀嘉说完，还自顾自点了点头。

　　延斯愣怔，手一松。
　　向怀嘉推着他的肩膀，跳在地上，逃了出去。

　　延斯站在原地，跟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沉默许久后，他才稍稍掀开眼皮，密匝匝的睫毛往上扬起，露出了几乎全黑的眼。
　　已经不是人类了。
　　延斯往前一步，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撑开自己的眼皮，那只眼睛里找不到半分眼白。
　　就算伪装得再像，也早就不是人类了。

　　从这个世界开始有第一个普通人变异后，属于变异人的悲剧就开始层出不穷。
　　数量会决定，谁是猎物。
　　数量极少的变异人，就成了夹缝里的异类。他们的结局几乎写死，等待他们的只有驱逐、抓捕、关进实验室被研究。

　　人类希望通过变异人体内嵌的特殊基因，研究出可以使用在人类身上的基因药物。他们想要那份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体能与自愈能力，但他们又不希望失去人类意识，不愿长出兽类的耳、尾、鳞，任何怪异的非人体征都不能接受。
　　所以，一次又一次的搜捕，一次又一次的实验。变异人只能躲在不见天光的阴影里，永远在逃亡。

　　延斯到现在都清晰记得自己变异那天，父亲望向他的眼神。
　　嘴里骂他是怪物，是恶魔，却又贪婪地靠近。
　　他没有失去人类意识，他还能如常人一样思考活动，所以他知道，父亲的靠近，不是要保护怜悯他，而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研究价值。

　　他其实已经放弃了自己，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到研究所。
　　在那间装潢俗气刺眼的房间里，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光带从明亮变得黯淡。嗅觉、味觉一点点抽离，感知慢慢荒芜。
　　属于延斯的人类生命，在变异的那一刹那，已经结束。
　　他成了这群研究员口中的十一号。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被研究员剖开躯体，每一寸组织都被拆解、观测，最后变成父亲口中，一件具备研究价值的样本。
　　可这个小小的研究员，脆弱得他能够一只手捏死的研究员，看着他说，轻声说，他拥有自由，他们彼此平等。
　　延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用力，眼皮被拉扯到了极限，指甲扣进皮肉里，鲜血涌出，但又在转瞬，伤口愈合，只留下一道血痕。
　　他扯开嘴，笑了。
　　他没有自由，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自由。

　　洗手间里响起水声，延斯出来时，满头满脸都是水。
　　白衬衫的衣领湿了大片，领口的布料湿淋淋垮在肩头。
　　向怀嘉连忙去拿毛巾给他擦。延斯就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低着，让他给自己擦头发和脸。
　　向怀嘉手里捏着他的湿发，忍不住问：“你在洗手间里做什么呢？怎么弄得一头水。”
　　延斯脑袋歪了歪，忽然伸手，掌心罩在向怀嘉的发顶，往下压了压。
　　向怀嘉被迫低头，额面抵在延斯的眉心，互相平视，鼻息交错。
　　延斯笑了，满意道：“我们是平等的。”他重复着，向怀嘉刚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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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向怀嘉几乎是整夜没怎么睡，第二天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他依旧是按照着在研究所内的生物钟，早上七点就醒了。
　　他醒来时还有些恍惚，睁开眼就想着要快点起来上班，脑袋刚抬了一下，就被一只大手给按了回去，接着身体结结实实被拥住，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脖颈边，延斯不耐道：“不要乱动。”

　　向怀嘉后脑勺靠在他的臂弯里，延斯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身上，一只手臂和一条腿分别横在他的肚子和大腿上。
　　有些窒息，就像是被大蟒蛇颤着一般。
　　向怀嘉呼出两口气，稍微挪动身体，结果刚一动，他就僵住。

　　变异人的体温偏低，但唯独有一处地方，温度偏高。
　　作为日复一日重复实验流程的研究员，向怀嘉对这一处的体感，再熟悉不过。
　　滑过胯骨上的温度，让他都不敢喘气了，乖乖僵着不动，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惊醒这远超人类常态的存在。

　　向怀嘉睡得板正，他在心里默念着数字，竟然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饿醒的。

　　他一动，延斯缠在他身上的手就紧了紧。
　　向怀嘉轻声唤他的名字，延斯没有动静。
　　他没办法，知道延斯醒着，但手脚都被束缚，只好微微倾过头，将脸贴上去，轻轻蹭了蹭延斯的面颊。
　　延斯这才慢吞吞睁开眼，低低哼笑一声，嗓音沙哑：“这么热情？”

　　应该已经是中午了，极夜末期短暂的蓝暮时刻，微弱的灰蓝透过窗玻璃，漫进室内。
　　卧室的门还紧闭着，向怀嘉压着嗓子，问：“我好饿，你饿吗？去吃东西好不好？”
　　比起吃人类应该吃的食物，延斯更想吃了向怀嘉。
　　不过，延斯知道这是不行的。
　　他舔了舔唇，自己翻身坐起，背靠墙壁，一手扣住向怀嘉的腰，将人抱到腿上。
　　两人面面相对，延斯的目光在向怀嘉身上逡巡，像在望梅止渴，仅仅靠视线安抚欲望。良久，他才点了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