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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会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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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像是为了方便向怀嘉抚摸自己的脸。延斯弯下膝盖,仰头,身子松松地卸去力道,乖乖把脸送过去,
向怀嘉的手在成年男性中是偏小的,手指偏细,指节是浅淡的,不突出。因为需要数据采集,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磨得很薄,食指和拇指指腹带着一层极淡、几乎摸不出来的薄茧。
手指尖有一两处很浅、发白的细划痕,那都是他刚进研究所使用移液针、拨片还有一些器械不小心划出来的,但经过这两年工作,他的手已经很稳。
但此刻,他的指尖却是发凉、发颤的。
他打了延斯一巴掌。
哪怕是无意的,向怀嘉心里也堵得难受。
他对别人一直都是很好的,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老好人形象,可唯独在延斯面前,他总容易失控,控制不住自己。
他见过不少研究员拿实验对象泄愤,明明自己身处底层,承受着这世界抛来的恶意,转头却把怒火撒在比自己更无力的实验体身上。
每次撞见,他都忍不住疑惑,他们从前也都是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而现在,他是不是也变成了这种人,在这样对待延斯?
他的手指抚摸过延斯的眉骨,那里的骨头深深凸起,眼窝陷出一重阴影。向怀嘉凝望,延斯的骨相生得很深,鼻梁挺直,轮廓是冷的锋利的,感觉有一点混血。但他的瞳色和头发都是深黑,皮肤是近乎泛青的冷白,像一块冻透了的冰。
向怀嘉的手控制不住从他眉骨上往下滑,落在刚才手掌扇过的面颊上。
几乎没有人类的问题,非常冷,冷透了。
向怀嘉瑟缩,手指就被捉住。
几根冷硬的指节攥住他的手指,宽大的手掌强势地贴上他的掌心,撑开、摊平,而后他听到延斯问:“你的手疼不疼?”
向怀嘉怔忡,困惑地看去。
延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打圈,“你打我的脸,手都打肿了。”
向怀嘉听见这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巴掌落下去,延斯脸上看不出痕迹,反倒是他几根手指内侧、整片掌心都泛出一片通红。
他心头莫名掠过一点荒谬的好笑,抬眼再望延斯,那张冷白的脸上干干净净,半点印记都没有。
毫无预兆的对视。
延斯猛地站直,手依旧扣着向怀嘉不放。
向怀嘉被迫伸长手臂,眼睁睁看着他垂下头,吻在自己通红的掌心上,舌尖慢条斯理舔过方才打过他的地方。
向怀嘉的呼吸几乎停住。
延斯还残存着多少人的意识?他知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里翻涌,可到头来,所有茫然与困惑,都成了心口的滞涩。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延斯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强迫声音放平:“别这样。”
延斯慢吞吞掀开睫毛,他的睫毛很长也很浓密,低头往上看,黑白分明的眼里情绪看不分明。
向怀嘉有些受不了,他一只手紧攥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心口一缩一缩,呼吸控制不住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向怀嘉回到自己的宿舍,没多久,就收到了杰森的信息。
对方告诉他,更换人造心脏的申请在流程上出现了问题,手术只能延后。
向怀嘉看着屏幕,没有半分意外。他坐在床边,随手将手机丢到一旁,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身子向后一仰躺倒在床上,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垂落,脚尖点着地面,一晃一晃。
他们估计都知道了,他妈妈和医院的交易。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是会像那种坐在昂贵车子里的有钱人看着路边乞讨的流浪汉一样厌恶又怜悯吗?会觉得他们这种底层贱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向怀嘉歪过脑袋,看到床头柜上摆成小火车的红苹果,车头车尾已经被他吃掉,还剩中间两节车厢。他舍不得吃,多放了两天,现在那原本新鲜的苹果有些发蔫。
他翻了个身,摸出一颗苹果,在衣摆上随便蹭了蹭,张口咬了下去。
像是索性破罐子破摔,向怀嘉一口气把剩下两颗也全都吃完。末了撑得难受,只好抱着鼓胀的肚子,靠在床头怔怔发呆。
向怀嘉后来睡着了,睡得很熟。如果不是门铃声和188的叫醒服务,他都还能继续睡下去。
他醒过来,可能是睡了太久,脑袋很沉,肚子里还是很满,感觉不到丝毫饥饿,这种感觉很神奇,满满一肚子的食物,暂时让向怀嘉觉得自己是个富裕的人。
188提醒他有人在按门铃门,是赵思安,并且告知他现在是五点,还没到下班时间,赵思安早退了。
向怀嘉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对188说,“我知道了,现在安静,别说话了。”
向怀嘉趿上拖鞋,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他当即怔住。
赵思安站在门外,面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一缕游魂。
向怀嘉连忙把他拉进屋里,合上房门。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赵思安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裹着浓重的痛苦:“向,研究所打算处理掉九号。他们说,九号已经没有研究价值了。”
向怀嘉一震。这个月他跟进过九号,清楚九号近来状态很差,进食量一直在下降,可他从来没有料到,研究所会直接决定销毁他。
赵思安低声喃喃:“他一直那么听话,研究员吩咐什么,他就照做。难道就因为他是基因融合产物,可以批量复刻,又或者,仅仅因为他原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底层人,就可以这样被轻易舍弃、处理掉吗?”
“如果来场大火,把这些都烧了毁掉就好了,谁都别想好过。”赵思安表情一刹那狰狞,那一刻,他是真的很恨这里,也真的很在意九号。
向怀嘉沉默。
那些习惯性用来安抚的话堵在喉咙里。
心里的滞涩感还在,他想到超市外的流浪汉、想到被关在一个个箱体内的实验体、想到大楼下面还在寒冷冬夜里抗议的人,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没有价值,就可以丢掉。我们早就该清楚这里的规则。听话从来不算保命的筹码。”
赵思安离开后,向怀嘉坐着没动。
188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向,我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关于九号,我可以向你说明他的基因异常原因。”
向怀嘉低声:“说。”
“九号属于人与北极雪狼定向基因嵌合实验体。我们并没有完全融合两套基因组,只是把雪狼的调控基因片段,插入人类基因组的特定位点,用来表达狼类的感官、低温耐受性状。
长期观测下,九号出现了嵌合位点的基因表达失稳。
两套来源不同的基因调控通路本身存在天然冲突。前期可以靠我们预埋的基因稳定剂压制,维持性状平衡。但现在,稳定剂已经无法继续代偿,雪狼来源的基因片段开始不受控地扩增、异位表达。
简单来说,不是单纯生病。他体内狼系基因正在逐步抢占调控权,不再是 ‘带狼性状的人型实验体’。
后续会陆续出现,细胞增殖紊乱、内源激素彻底失衡,神经系统的同步信号错乱。
这个突变是不可逆的,我们没办法定点修剪、回补基因。
继续饲养他,也不会再产出我们需要的实验数据,还会有不可预判的恶性变异风险,甚至可能诱发不受控的狂暴应激。
对研究所而言,实验预设的研究目标已经永久失效,判定为失去研究价值。”
向怀嘉沉默片刻:“不要用‘饲养’这个词。”
“收到,用词更正。”
电子音平稳无波,没有情绪起伏。
向怀嘉慢慢蜷缩起膝盖,把头搁在膝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会很疼吗?”
“基因层面的崩解,会持续带来神经源性的慢性疼痛,随时间逐步加重。”188再次注意到向怀嘉的情绪波动,但依旧回答,“会非常疼。”
“他当时疼不疼?”
延斯安静听完杰森的话,冷不丁开口。
这里不是在箱体内,而是是杰森的办公室。杰森坐在那把独属于资本家的老板椅上,转了半圈,目光落向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的延斯。
他把尼斯刚给他的资料,打印出来丢扔过去。
“应该不疼。尼斯给我的,都在这儿,具体你自己看。”
薄薄几页纸,是一份保密协议,一份记录着一位母亲同意,将自己八岁孩子那颗健康的心脏,移植给另一个孩子的协议。
延斯逐字看去,没有任何关于受者的记录。协议的接收方一栏,只印着瓦利斯医院的名字。
杰森在旁则说:“我怀疑向怀嘉的父亲掉进炉子里这事,都有猫腻。”他瞥向延斯冰冷的侧脸,非常不要命道:“你家药厂这么多年,是不是也就出过这一起事故。”
延斯偏头,眼尾那点光划过杰森的脸,“事故之后就全都替换成了机器人。”
延斯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几张手术照片。拍摄比较模糊,看不清楚。
杰森问:“还有视频,你要吗?”
延斯盯着那些鲜红,喉咙非常剧烈地滚了滚。他蹙起眉,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神情。
杰森观察着他,呼吸变轻,低声道:“你要学着接受,无缘无故的食欲。”
他往后靠,仰起头,办公室的白光让他的那种自我厌恶,无所遁形。
延斯闭了闭眼,问:“给了谁,向怀嘉的心脏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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