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16、第 16 章 手术搁置

　　第十六章

　　瓦利斯生物医药总部顶层董事会议室。
　　玻璃窗外是蓝湾极夜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光，只有高楼间亮起的冷白灯点。
　　房间内，长条会议桌两边，是一道道全息虚拟人像，轮廓清晰却没有实体。这些都是瓦利斯生物医药分布在各地的董事，影像带着信号抖动的像素颗粒感。

　　屏幕悬在半空，上面滚动着基因根治新药的临床数据，一行行代表治愈率的数字刺目地亮着。
　　在座的都是瓦利斯生物医药最高层的董事，虚拟人像清晰显示各自神态，有人捻着钢笔，有人手肘撑在桌面，有人眉头紧蹙，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争执此起彼伏。
　　都在为新药发愁，有想要推行，有势必打压。
　　开口打压新药的董事坐在桌子偏右，并非是虚拟影像，而是真人。
　　他是瓦利斯生物医药蓝湾分布的总负责人，陆承弘。
　　陆承弘鬓角泛灰，轮廓偏方正，那张精明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皱纹，在如今能用科技维持体态年轻的时代，他提倡一切顺其自然，每日吃斋念佛，做的确实坑杀老百姓的腌臜事。
　　在场的董事都对这靠妻家上位的赘婿看不起，都对他嗤之以鼻，但他却是不急不缓提出自己的观点。

　　“治愈患者，是一种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吗？”
　　他的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报告，“这是可以从基因层面根治疾病的新药，一次性根除病痛。听上去是医学突破，可对于瓦利斯来说，这是灾难。这代表着，我们将永久失去这个付费的病人。”
　　他站了起来，点开一项数据，“这些才是我们的生意，慢病、遗传病，才是我们长久、稳定、源源不断的收益。”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听他说：“我们要做的是管控症状，维持依存，而不是彻底治愈。我提议，搁置管线，封存这份研究。”

　　这话一出，全场掀起激烈争辩，伦理派和资本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信号像素波动，伦理派谈伦理风险、科研初衷与外界舆论。资本派谈股价、营收和长线资本逻辑，谁都看不过谁，要不都是虚拟影像，估计这些精英们能直接操家伙打起来。

　　“够了。”一个声音，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主位的虚拟影像，看向陆承弘。
　　那是一张与延斯有着同样深刻立体轮廓的脸，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更冷、更淡漠、更冷酷。

　　“向研究员的心脏，移植给了陆承弘的独子，陆越天。”
　　杰森拿起平板，指着尼斯刚给他发的资料，“尼斯特意帮我进内网查的。”
　　延斯伸手接过平板，低低哼了一声。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屏幕里的资料。
　　陆承弘，瓦利斯生物医药董事，历任瓦利斯蓝湾医院院长，如今是蓝湾分部的总负责人。他的儿子陆越天，患有先天重症肥厚型心肌病，心脏功能持续衰竭，药物只能勉强维持。
　　八岁时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后，身体得到康复，现在正在首都大学读博。

　　“尼斯和我说，这个陆承弘一直在实施打压新药的研究开发，他早年就有过，健康、可根治的医疗，不该免费或者一次性交付。”
　　杰森叹了口气，“他肯定清楚人造心脏的短板，所以不愿意让自己唯一的儿子，一辈子困在一颗有使用期限的人工器官里。”

　　杰森说完，目光锁着延斯的神情。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抬手，按住延斯的肩膀，声音沉下来：“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人为所欲为？底层普通人也好，变异实验体也好，在他们眼里没有区别，全都只是一滩烂泥。延斯，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可以回去，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揭穿他们这些肮脏勾当，逼着他们正视眼下所有的问题。至少我们这些少数派，不必再这样躲躲藏藏。”
　　“杰森，这些话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了。”延斯偏头，忽而笑了。他笑起来时，只扯动嘴角，眼睛里没有半点活气。

　　杰森耸肩，“显然，不管我说多少遍，你都无动于衷。”
　　“我不是救世主。”延斯语气平淡，“如果我真想要反抗，我会把所有人都杀掉。”

　　这种事，延斯也不是没做过。
　　幼时的一场大火中，他站在楼下，看着火堆里凄厉惨叫的女人。
　　她喊他什么，魔鬼，是魔鬼。
　　她站在阳台上诅咒他，会永远活在痛苦里。
　　还年幼的他，只是仰头，静静看着继母被大火吞噬的模样。

　　尼斯拒绝为向怀嘉植入人造心脏。
　　他认为向怀嘉需要拿回属于他自己的那颗心，而非换上人造心脏。
　　杰森一时找不到第二个像尼斯这样嘴严、敢承接这场手术的医生，置换手术只能搁置。

　　他原本还琢磨着该用什么其他理由，让向怀嘉留在十一号箱体内。没想到，向怀嘉自己送上了门，并且是为了实验对象九号。
　　瓦利斯研究所内实验体失去研究价值后，按照流程进行销毁，会先送入隔离处置舱，麻醉后安乐，遗体送焚化炉高温销毁。
　　记录上只写「实验终止，样本销毁」，不留多余档案

　　但那种还有潜在研究可能性，只是现阶段没有研究方向的实验体，就不会进行彻底处理。
　　他们会被低温休眠舱封存，编号归档，丢进底层冷库，长期搁置。
　　相当于活的“库存”，什么时候需要数据、对照组，再解冻唤醒。
　　很多早期失败实验体就一直沉在冷库，因为处理起来，反倒是一个大活，没人想增加工作，这部分实验体就一直放着，被所有人遗忘。

　　向怀嘉来找杰森，是想请求他更改九号的处理方式，直接销毁更换为暂时搁置。
　　杰森闻言挑眉，“我只答应过你一件事。你的心脏，和九号的命，你只能选一个。”
　　向怀嘉声音很轻，没有挣扎：“就选九号。”

　　杰森觉得稀奇，等向怀嘉走了后，立刻就把这事告诉给了延斯。
　　他无风不起浪，绿油油的眼睛骨碌碌转动。
　　“尼斯不肯做置换手术，只能去把那颗原装的心脏夺回来。”
　　“我正愁怎么和向说手术搁置的事，他却为了一个实验体，自愿放弃心脏置换。”
　　“延斯，他那颗心脏还剩多久时间，好像不到四十天了吧。”

　　杰森说这些话时，延斯正平躺在箱体内的床上。
　　那过分柔软的床垫和枕头，让他的身体微微下陷。他刚刚进食结束，但因为尝不出任何味道，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得不到满足的饥饿中。
　　太吵了。
　　延斯抓着枕头丢过去，高大的白人男性稍侧身，轻而易举躲开了，继续说：“他为了一条狗，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你的cake，你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第二个枕头袭来，这次直击目标，杰森被赶出了箱体。
　　没了枕头，延斯把脑袋搁在手臂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继母称他是魔鬼，他没有反驳。
　　他身上的确流着魔鬼的血。那个亲手制造出这一切的男人，把所有人类生命践踏轻视的男人，他的父亲，何尝不是一个魔鬼。

　　而现在，他变异了。
　　延斯感受着那种嗜血的饥饿，觉得好笑，他竟然比魔鬼更早一步，下了地狱。

　　延斯灰扑扑躺在床上，Fork的自我厌恶，是无休止的循环。
　　一阵一阵的，就跟蓝湾的极夜一样，陷入日复一日的昏暗中。

　　九号的处理方式从永久销毁更改为了暂时搁置。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应该就是赵思安了。
　　他原本都打算写辞职信，改换别的工作了。一听到这消息，整个人焕发光彩，决定要努力工作，争取明年升职。
　　“等我晋升到了主管以上的职位，我就能申请重启九号研究项目。”赵思安胃口都好了，晚上食堂多吃了一碗饭，兴致勃勃和向怀嘉说着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向怀嘉心不在焉听着，他今天没吃面，也点了菜，清炒的卷心菜和三块大拇指大小的猪肉块，就这么点菜，还花了他十三块钱，食堂就是坑人。
　　他咀嚼着没什么味的卷心菜，不由想到延斯。
　　他就从没见过这么挑食的实验对象，明明那么多好吃的，可他却每样食物就吃一口。
　　不知道延斯今天都吃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起来，杰森说顾及他的身体，暂时不给他安排工作。到今天，他已经三天没有接到任何工作安排了。
　　向怀嘉从未在研究所这么清闲过，他不想回家，就每天呆在房间里，醒过来后抱着手机刷视频，饿了就到食堂随便吃点。
　　每天昏昏沉沉的，只有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捂着心口，看着天花板，才有种时间正在快速流失，他快要死了的感觉。

　　得知十一号出现问题，是在一天后。
　　向怀嘉收到杰森的信息，这个资本家一如既往可恶傲慢，他通知向怀嘉以后不用去十一号箱体了。十一号即将被销毁，销毁原因是实验体反复失控且无法驯化，采集不到有效数据，失去研究价值。

　　向怀嘉看到这消息时，有些懵，心脏紧缩了下。
　　他站着，就盯着信息界面，很久没有动。
　　他站在一扇窗户前，外面是该死的黑夜。他看到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苍白的，消瘦的，像鬼魂一样，幽幽飘荡。

　　他对玻璃里的鬼说，我不想十一号被销毁，不管是永久的，暂时的，都不行。
　　我要……把他偷出去。
　　反正我都要死了，没什么可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