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14、第 14 章 别欺负我

　　第十四章

　　向怀嘉浑身僵得一动不能动。
　　箱体顶部，水晶灯光线细碎洒落，在延斯下颌投下小块深重的阴影。
　　他的下半嘴唇要比上唇薄，此刻那唇瓣轻轻裹住指腹，舌尖带着一点温热湿润，缓慢地蹭过指节，软，却又带着属于捕食者不轻不重的力道，齿尖若有若无抵着皮肉，没有用力咬破，只是圈住不放。
　　他含得很稳，摩挲、吸吮，一下下。
　　鼻梁抵在了手背上，热烘烘的气息，让向怀嘉陡然回神。
　　他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手腕却被捉住，接着就听到延斯含糊的语声，有些不耐烦，“别动。”
　　麻意顺着指尖传递到了心脏，那里一阵阵发麻。
　　向怀嘉喘不过气，另一只手抵着延斯的肩膀，用力推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箱体的门嘀一声打开。
　　杰森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向怀嘉脸上的红蔓延到了衣服里，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延斯牢牢抱住，双手环住他的腰腹。将人抱紧不放。。
　　老板就在旁边看着。他只是一名研究员，此刻居然被自己负责的实验对象抱在怀里。
　　向怀嘉眼冒金星头晕眼花面红耳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又推搡了延斯几下，闷闷道：“你快把我放开，我老板来了。”

　　延斯偏过头，与杰森的视线相撞。杰森摊开双手，脸上浮起一抹无辜的笑意。
　　尼斯医生从杰森身后走了进来，目光先扫过延斯，随即落定在向怀嘉脸上。他瞳孔极轻微地一缩，眉尖悄悄沉下半分。他缓步上前，无视延斯投来的视线，看向向怀嘉，低声开口：“还记得我吗？”
　　说着，他从那件质地昂贵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向怀嘉的眼前。

　　向怀嘉认为，回忆是有味道的。
　　父亲掉进炼药炉的那天，蓝湾开始下雪。
　　极夜总是难熬，那天的极夜更甚。
　　无休无止的潮湿黑暗里，他听到了父亲的死讯。
　　他蜷缩在角落里，鼻尖充斥着各种气味，浓重的血腥、咸涩的眼泪、刺鼻的消毒水，以及那颗很甜很甜的水果糖。

　　向怀嘉愣怔地看着尼斯，尼斯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
　　延斯环在向怀嘉腰上的手臂慢慢收得更紧，面上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蛇，静静窥探、凝望、嗅辨，捕捉着向怀嘉因为旁人到来而起伏变化的气息。
　　向怀嘉却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你是很有名的医生，医学报刊上都是你的照片。”

　　尼斯愣住，延斯也转而盯着向怀嘉的侧脸。
　　向怀嘉脸颊上的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尼斯眉心拧起，正要再开口，一只手臂骤然横在二人中间。延斯上前一步挡在向怀嘉身前，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垂下眼，从上往下审视着尼斯，静静地盯着，不允许对方靠近。
　　“他不认识你。”
　　延斯声音低沉，吐字清晰。

　　尼斯侧首望去，视线撞上延斯那张脸，整个人骤然怔住。
　　杰森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抢在他喊出名字之前，将人拖到了箱体外面。
　　尼斯一把甩开杰森的手，怒目看向他。杰森缠上去，搂住他的肩膀，尼斯抬手推开他，顺便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冷哼着一脸看透的表情，“延斯怎么会在这里？他成了变异体？他和那个研究员是什么关系？”
　　杰森舌尖轻抵了抵被打的地方，语气依旧散漫：“亲爱的，这么多问题，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厚重的玻璃隔绝着箱体外的声音。
　　向怀嘉僵滞着，茫茫然地望着脚下的地毯。
　　短绒地毯蓬松柔软，踩上去的时候总让人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此刻他也是这般头重脚轻，脑袋里一阵阵眩晕，心里发闷。

　　手里攥着的水果糖硌着皮肉，坚硬的，锋利的，就好像八岁那年，他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用那同样坚硬的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他的胸腔，取出他健康完好的心脏，换给某个高官的儿子一样。
　　他怎么敢承认认识尼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得到过他善意、心脏本无疾患的小男孩？
　　一旦开口，伪造病历的事情就会败露。
　　他们会知道，当年他妈妈为了拿到瓦利斯医院的补偿金，签下协议，同意取出他健康的原生心脏移植他人，给他换上这颗仅有十五年使用期限的人造心脏。

　　那是他很多很多个噩梦中的一个。
　　他躺在手术台上，胸腔打开，医生捧出他的心脏，对他微笑，夸他很棒，他的心脏很健康。
　　他努力地睁大眼，眼前是大片大片白色的光，那些人，那些影子，在他上方来来回回。
　　他们一直在夸他，说他是勇敢的孩子，说他非常棒。
　　可他不觉得高兴，他觉得很痛苦。他想要逃的，他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他的妈妈就在他的梦里出现了，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他，对他哭诉。
　　她说，你以为你爸爸的死能换到那么多钱吗？如果你不是因为你这颗心脏正好匹配上，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着涕泪纵横的女人，轻声问，所以在这里，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用来交换的吗？
　　巴掌落下，不是打在他的身上，而是妈妈自己的脸上。
　　妈妈哭了，一直在哭，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蓝湾的极夜太冷了，你爸爸没了，妈妈不想死，妈妈不想死。人造心脏有十五年，只要攒够钱，就能更换新的。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是健康，还是能健康。
　　可如如果我在手术过程中就死了，如果我在术后出现排异反应，如果我没有攒够钱……
　　妈妈，你会为我哭吗？

　　那是八岁的向怀嘉，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思考了一整个极夜的问题。
　　后来极夜熬过了，他没有在手术中死去，身体没有出现排异，身体逐渐恢复。他们住在带屋顶的房子里，感受着温暖。
　　痛苦好像离开了他，又好像没有。
　　他的生命开始倒计时。

　　“你很难过。”
　　延斯抬起手，左手托住向怀嘉的下颌，右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眼角湿润的皮肤。
　　向怀嘉回过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挣不开。延斯拨弄着他的睫毛，他只能眯起一只眼，歪着脑袋，样子滑稽道：“我好像让尼斯医生不高兴了。”
　　“你管他做什么？”延斯捻起他一簇睫毛，沾在指腹的水光，是他的眼泪。指腹顺着眼尾滑下脸颊，最后抵在向怀嘉的唇边。
　　向怀嘉感觉自己像一团任由他摆弄的泥，被他随意揉捏，不由抗议：“别总捏我。”
　　延斯的手顿住，却没有收回去。像闹别扭、不肯退让的孩子，手指就贴在他唇上，不再用力揉捏，只是贴着，伺机而动。
　　箱体内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向怀嘉沉默了会儿说：“我可能要死了。”

　　掌住向怀嘉下颌的手，瞬间收紧。
　　延斯陡然凑近，黑色的瞳孔放大，鼻尖抵着向怀嘉的鼻子，唇与唇的距离只有毫米。
　　他们对视，向怀嘉能够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泪痕分明，惶惶又单薄。
　　哭了吗？他在哭吗？
　　向怀嘉觉得不真实，想要后退，后颈就被掐住。
　　延斯咬住他的嘴唇，锋利的牙齿轻而易举划破了皮肉，品尝到鲜血的唇舌，贪婪吸吮。
　　向怀嘉呜咽，双手拍打着延斯的肩膀，让他放开。
　　心里好疼，为什么这么疼？
　　他控制不住流下眼泪，几乎是嚎啕大哭。

　　可能是他哭得太大声，太吵了。延斯蹙眉，慢慢放松开手，与他距离拉开。
　　“不要哭。”这混账东西装都不装了，语气不算和善。
　　向怀嘉耷拉着眼皮，肩膀一抖一抖，抽抽噎噎，“你咬我，你为什么咬我？我都快要死了，你还要欺负我？”他情绪激动起来，抬起手挥舞，掌心软趴趴扇在延斯的一侧脸上。
　　“啪”一声，明明没用力，但特别清脆。

　　向怀嘉从未打过人，虽然延斯也不是人，但他还是后脊一震，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凑过去，踮起脚，去捧延斯的脸，用刚扇延斯的那只手，在延斯的脸上，上上下下抚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打到了你，疼不疼，对不起。”
　　他唇上还有被延斯咬破的伤，湿润艳红，脸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
　　箱体灯光落下来，他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延斯定定地看着他，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脸上缓缓滑动，膝盖慢慢、慢慢地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