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13、第 13 章 他有一颗健

　　第十三章

　　蓝湾陷在恒久的昏暗里。
　　天然日光几乎不存在，整座城市只能依靠路灯、楼宇外墙灯带、广告牌与研究所、医药大楼的工业光源撑着视野。那些沿街建筑的玻璃窗泛出微弱的室内灯光，光投在积雪和结冰的路面上，反射出冷白、淡紫的光斑。
　　海边的防波堤黑乎乎伸向海面，浪潮拍打的声音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
　　海上没有天光，海与天空融成同一块深墨色。
　　潮湿、寒冷、坚硬、破碎……
　　是极夜中的蓝湾。

　　尼斯医生不喜欢这里，但他又不得不生活在这里。
　　所以当蓝湾进入极夜后，整整两个半月，他都像北极熊进入冬眠一般，蜷缩在阿金特岬区那栋昂贵、温暖的高档宅邸之中。
　　他所乘坐的车子离开阿金特岬，街上行人稀少，即便是有路人也都是裹着厚重防寒外套低着头匆匆走过。
　　当车子停靠在瓦利斯生物医药大楼下时，他看到了几十名抗议者举着标牌，站在医药大楼外，黑暗中那些牌子上的字发着荧光，上面写着“人造器官移植骗局”。

　　尼斯医生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张经常出现在医学周刊上的面孔清瘦苍白，眉峰沉沉收拢。
　　踏入医药大楼，杰森已经等在大厅，看见他，便笑着上前，伸手想要拥抱。
　　尼斯侧身避开了，语气带着不耐：“病人在哪？尽快安排手术。这鬼天气实在难熬，我的皮肤在这种环境里多暴露一秒，都在加速衰老。”
　　杰森的手顿在半空，慢悠悠放下，绿眼睛盯着他说：“你瘦了。”

　　尼斯显然无意与他多言，电梯门一开，便抬步走了进去。
　　杰森紧跟着踏入轿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按下楼层键，电梯骤然攀升，带来一阵微弱的失重感。

　　轿厢不断向上，楼下抗议人群嘈杂的呼喊声一点点淡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一路无话。电梯抵达医疗层，门刚滑开，尼斯立刻迈步出去。
　　杰森在原地静立片刻，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才缓缓跟出电梯。

　　走了两步后，尼斯医生忽而转身。
　　杰森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连忙弯起手肘、抬起双手，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尼斯站在外侧走廊，挨着落地窗，往下望去，楼下是黑压压聚集的人群。他压低声线发问：“楼下这群人抗议了多久？”

　　杰森随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语气平淡：“连着快半个月。”
　　“为什么不处理，他们都是在瓦利斯医院接受过人造器官移植的病人吧，如果器官还在保质期之内，不管是出现排异还是组织病变，我们都要承担质保责任。”
　　杰森神色不起波澜，是那种完全置身事外的冷静：“不，现在瓦利斯这边并不打算提供后续的修复与治疗，他们当初签的协议条款是有漏洞的。”

　　窗外光线昏沉，人群晃动的影子，和楼宇冷硬的阴影层层交叠。
　　尼斯低嗤一声，像是懊恼自己方才多嘴，轻声道：“我早该清楚，你就是个没有恻隐之心的怪物。”

　　怪物要去给怪物的食物换颗心脏了。
　　杰森没把尼斯骂他的话当回事。

　　他和尼斯一同进入洗消间，完成体表消杀、更换无菌防护服后，才走进密闭的无菌舱室。
　　这是瓦利斯生物医药的器官库，冷白色灯带沿着层层金属货架铺开。一排排透明培养皿整齐码放，营养液清透，浸泡着各式各样培育完成的器官。

　　心脏、肝脏、肺叶、肾脏，还有细碎的胰腺、角膜、血管组织，分门别类安置在各自的器皿里。每一只培养皿外侧都贴着打印规整的标签，上面标注着器官类型、适配血型、编号、培育周期、存活时效。
　　有的人造心脏还在营养液里，以稳定的节律轻轻搏动，隔着一层玻璃，微弱、安静。
　　空气里是恒温设备低低的嗡鸣，还有消毒剂淡淡的冷味。
　　它们像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货品，安静、规整，随时可以被取出，移植给付得起代价的人。

　　杰森挑选着适配的心脏，而尼斯则垂眼看着屏幕上病患资料。
　　“向怀嘉。”
　　他念出这个名字。
　　杰森听到后，随口说：“他八岁那年做的心脏移植手术，那批次的人造心脏保质期都比较短，只有十五年。”
　　尼斯目光锁在这个名字上，又看着向怀嘉的照片，盯了好一会儿。
　　“我见过他，看过他的病例，他的心脏是健康的。”
　　杰森愕然回头。

　　尼斯的父亲当时是瓦利斯医院的院长，他从小就被父亲带到医院，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
　　在他十四岁时，瓦利斯的附属药厂出现了重大的事故，一名员工掉入了医药熔炉里，捞出来时，人已经融化成了半截，被送到医院时，就像是一滩红色的烂泥。

　　就是那天，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男孩孤零零蜷缩在角落，怔怔望着自己死去的父亲，望着一旁崩溃瘫倒、失声尖叫的母亲。
　　尼斯走过去，觉得那孩子真可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了他。

　　后来他又在医院见到了这对母子。
　　母亲抱着孩子，说他心口难受，恳求医院给做检查。可他们没有钱，便想申请免费的慈善筛查，但这种慈善筛查是需要审核资质申请排队，基本等上半年后，病人也死了。
　　没有医生愿意接手，即便这对母子看着非常可怜。

　　那时他跟在父亲身边旁听面诊，已经看得懂检查报告。
　　他怜悯他们，悄悄帮他们打通了流程安排检查。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他转头对着他们温和地说，孩子的心脏没有病变，只是营养不良，不用担心。

　　十四岁的尼斯，看着这对母子因为自己的话，艰难地扯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心里悠然生出了一种自己身为医生的自豪感。
　　也正是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和父亲一样出色的医生。

　　杰森走到他身侧，也看向屏幕，“你是不是记错了？”
　　“你以为我像你，记性那么差。”尼斯斜眼瞥他，对上那绿油油的眼睛，便立即不耐烦地扭过头，抿着嘴唇说：“现在不能手术，我要把这事搞清楚，让我先去见到他。”

　　十一号箱体内。
　　向怀嘉吃饱喝足，摊着肚皮，靠坐在沙发里发呆。
　　他吃太多食物了，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脑子晕晕乎乎，人懒洋洋地不想动。
　　延斯蹲在他脚边，盯着他看，突然伸手，撩开他白色制服的衣角，露出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向怀嘉眼皮半阖，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延斯抬起手，宽大的掌心几乎能将整个腹部笼罩，他往下压了一下，而后迅速缩回手，观察着向怀嘉。

　　向怀嘉吃得脸颊微微泛红，原本懒洋洋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瞪圆，手和脚在半空挣扎，要爬起来时，却又被延斯给按了回去，像只翻不了身的小乌龟。
　　向怀嘉有点生气了，捂着肚子，恼怒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

　　延斯在这个时候，又成了听不懂人话的实验对象。
　　他面露茫然，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向怀嘉身体两侧，庞大的阴影落下来，将人全然罩住。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向怀嘉的颈侧，轻轻拱了两下，低声道：“我饿了。”
　　不等向怀嘉开口，他又闷闷补上一句：“都被你吃完了。”

　　向怀嘉都气哆嗦了，颤颤巍巍抖着手指着延斯，“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明明都是你让我吃的。”
　　“我又不是人。”延斯瞥他，忽而张口，一口咬住了那戳到自己面前的手指。

　　向怀嘉整个人僵住，眼前的男人，脸上是克制的淡漠，高鼻梁，薄唇，轮廓锋利。
　　可延斯就是用这样的脸，这样的神态，张开嘴，含住了自己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肚子好饿，我也要去吃牛排，大虾，西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