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12、第 12 章 试吃

　　第十二章

　　吃掉，就没有了。
　　向怀嘉盯着床头柜上的苹果，拿了一个，一口咬住。
　　资本家的苹果就是甜。
　　他仰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咬着苹果，脑子里全都是资本家让他考虑的事。

　　他的这颗心脏只剩下四十五天的质保期，可他还没攒够钱，如果不答应杰森，他就只剩下两个月不到可活了。
　　向怀嘉不想死，虽然现在活得也不怎么样，但他还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磕磕巴巴过生活，每天吃白菜汤也很开心。

　　可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十一号。
　　受试对象在采集过程中受刺激出现性唤起反应，在研究所里并不稀奇，唯独十一号，叫向怀嘉耿耿于怀。
　　十一号的脸是广泛意义上的好看，瞳孔的眼神很深，眼白比较多。当他垂着眼掀动睫毛向上望，或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向怀嘉总觉得自己正被细细审视。
　　很多瞬间他都恍惚，仿佛在十一号面前，自己才是那个被观测、被采集数据的实验体。

　　在那个倾诉痛苦，被询问开心不开心的夜晚，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他被十一号压着，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发软。
　　十一号攫取着他的皮肤、他的气息，还有唇齿间的滋味。
　　有那么一瞬，向怀嘉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抗拒这份触碰。
　　可十一号是变异的实验体，不是同类，是他工作里的观测对象。

　　心口闷得发堵。最后一口苹果咽下，手里只剩果核。他抬手，将果核丢进垃圾桶。
　　“噗通。”

　　“噗通。”
　　投币声落，罐装咖啡顺着轨道滑出。杰森拿起咖啡，站直，递向向怀嘉。

　　杰森原本在室外阳台抽烟，透过玻璃窗瞥见向怀嘉在他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便掐灭烟头，走了过去。
　　他把向怀嘉领到观息廊。这里装着单向玻璃，抬眼便能俯瞰整个实验大厅。杰森在靠墙的长椅坐下，拉开咖啡罐的拉环，抿了一口，开口问道：“向研究员，你来找我，是考虑清楚了？”

　　向怀嘉攥紧咖啡罐，学着杰森的样子，用食指勾住拉环猛地一拽。
　　力道没拿捏好，几滴咖啡溅落在他手背上。他慌忙低头，唇贴住罐口，小口嘬了一下。
　　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他下意识蹙起眉。

　　杰森特别老钱呵呵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像在打量一只没喝过咖啡的小土狗。
　　向怀嘉用舌尖抵着下齿，反复蹭着想要拂去舌尖残留的苦味，鼻尖轻轻皱起，缓了缓气息才开口：“我考虑好了，但我想申请提前更换人造心脏，只有确认自身状态稳定、足够健康，我才能继续正常开展工作。”

　　只要足够富裕，现在换一颗人造心脏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疾病只存在穷人里。
　　杰森看上去十分宽容和善，一口应下：“可以。今天下午你到医疗室来，我安排尼斯医生亲自给你做手术。”
　　向怀嘉曾在医学期刊上见过尼斯医生的名字，那人被誉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外科医师。但他谈不上多高兴，胸腔里那颗旧的人造心脏，仿佛知道自己将要被替换，沉闷、滞缓地搏动着。

　　“我还有事。” 杰森抬眼扫了下腕表。观息廊的灯光斜斜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骨上，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绿瞳像暗夜里蛇的复眼。他微微偏过头，朝向怀嘉笑了笑：“下午见。”
　　向怀嘉没有说话，看着他走远后，瞥见他随手放在长椅边喝剩下的咖啡罐，默默捡起丢进一旁垃圾桶中。

　　走出观息廊，向怀嘉这才有些头重脚轻不真实的感觉。
　　他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多年攒钱、小心翼翼活着，苦苦期盼的换心手术，居然下午就能进行。他恍恍惚惚地走着，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走进实验大厅时，已临近午休。
　　大部分研究员还在各个箱体里作业，另有一部分结束了上午的数据采集，守在控制台前整理观测记录。
　　向怀嘉走到十一号箱体跟前，这片区域的控制台空无一人，灯光也暗了下去。
　　隔着箱体玻璃，他看见十一号倚着墙壁。他身形高大，静静坐着的模样，像一座沉寂休眠的死火山。

　　向怀嘉蹲在玻璃外侧，隔着一层屏障，指尖对着十一号的后脑勺，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不懂杰森和十一号的关系，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能安排上这场手术，是因为十一号。
　　“十一号……”
　　“延斯……”
　　向怀嘉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尾音轻轻拉长，声线发软。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一怔。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眼睛睁得圆圆的。
　　箱体内的实验体转过身，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他。
　　向怀嘉腿一软，再也蹲不稳，索性坐在地上，微微仰起脸。
　　延斯将脸贴向玻璃，自上而下，静静俯视着他。

　　这是单向玻璃。
　　延斯只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根本看不见他。
　　向怀嘉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喉间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他呼出一口气，手掌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

　　延斯跟着他的动作一同站起，手臂垂在腿侧，手掌宽大得惊人。
　　向怀嘉下意识扫过那只手，骤然想起那晚，就是这只手扣在他颈间。窒息带来的震颤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延斯忽然转身。
　　向怀嘉满心疑惑地望过去，只见他从桌上取了样东西，折返到玻璃跟前，抬手捧住餐盘。他的姿态像广告海报里英俊的男模，端着餐盘，将盘中的食物展示给他看。
　　十一号的餐食看上去依旧很美味又健康，白瓷餐盘里盛着烤菠菜、番茄鹰嘴豆、煎牛排、西蓝花，对半剖开的溏心蛋旁，摆着几只熟透的深海大虾。
　　向怀嘉早餐是在食堂吃，吃了小米粥和咸菜，非常简单，也容易消化。刚才喝下的咖啡好像加速了他的代谢，瘪瘪的肚子里突然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脸颊倏地发烫，下意识抬了抬下巴。
　　延斯端着餐盘，在玻璃前慢悠悠地上下、左右挪动，节奏很慢，差不多就是逗狗的速度。
　　向怀嘉也如他所愿，不受控制地跟着转动脑袋，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也跟狗看到肉骨头差不多，顺着他的动作追着餐盘看。

　　延斯嗤笑一声，隔着玻璃，向怀嘉是听不见的，但他长了眼睛，看得到。
　　他不动了，站直，瞪着延斯。

　　延斯扯开嘴角笑了。这个神情鲜活生动，一点都不像是个变异体。
　　向怀嘉愣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张开嘴，无声地开合，从口型能辨认出那句话：“进来，吃……”

　　他是让我进去吃他的饭吗？
　　不行吧。
　　一个研究员怎么能吃实验对象的食物呢？
　　这不合规啊。

　　一分钟后，玻璃雾化开启，箱体内部，成了完全隐蔽的区域。
　　向怀嘉坐在那张墨绿色沙发上，捏着银质小叉子，先是含蓄地戳了一小块西蓝花。
　　延斯蹲在旁边，胯部放低、双腿岔开，手掌撑在地面，目光锁在他身上。
　　向怀嘉舔舔发干的嘴唇，偏过头对延斯小声说：“我就尝尝味道。”
　　延斯歪着脑袋，看着他张开嘴，粉色的舌尖先是舔了一下那绿色的西蓝花，而后露出白白细细的牙齿，咬了一小口。
　　延斯的喉结急促地打了个哆嗦，身体向前压，头颅凑近他的腰腹：“好吃吗？”
　　“没尝出来。我能不能再吃一口？”
　　向怀嘉脸上一阵阵发热，觉得自己有些无耻，偷吃实验对象的食物，就跟偷八岁小孩子的棒棒糖吃有什么区别。
　　可他对于食物的渴望，完全打败了他的自尊心。

　　他再咬一口西蓝花。火候偏生，脆生生的，嘴里漫开一股青草味。
　　延斯问他西蓝花是什么味道的？
　　他想了想说：“嘴巴里好像有好多牛在走来走去。”
　　延斯凝神想了片刻，没法理解这个抽象的比喻，便指向牛排：“吃这个。”
　　向怀嘉咽了咽口水。那牛排看上去就是品质很好很新鲜的，煎得也非常漂亮。他凑近了些，先是嗅了嗅，一股奶味扑鼻。
　　向怀嘉切了一小块，叉起含在嘴里，就含着，也不用牙齿咬，舍不得咽下去。
　　延斯望着他这副模样，催促道：“咽下去。”
　　向怀嘉才慢慢细细地咀嚼，把肉咽进腹中。
　　延斯问：“牛排是什么味道的？”
　　向怀嘉仔细回味，认真回答：“原本在我嘴里走来走去的牛，跑起来了。”
　　延斯皱眉，“你这是什么形容？”他指着红色的大虾，“吃这个。”
　　向怀嘉剥开虾壳，咬住虾肉刚咽下去，延斯就问：“这不会是好多虾在你嘴巴里游来游去吧？”
　　向怀嘉懵懵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

　　延斯听完他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向怀嘉隐约明白他笑意里的意味，咽下口中虾肉，放下银叉，抿紧了唇。
　　“生气了？”延斯问。
　　向怀嘉垂眸看他：“你想知道是什么味道，为什么不自己吃。”

　　延斯依旧蹲在一旁，像很大只的野兽。倘若他有尾巴，此刻那条尾巴大概会蔫蔫地、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地面。
　　“从我变异之后，就尝不出味道了。”

　　向怀嘉心头一怔。研究员的本能先一步冒出来，他立刻追问：“所有食物，一点味道都感知不到吗？”
　　延斯的宽大手掌轻轻放在沙发上，挨着向怀嘉的腿，不碰他，只是贴着。
　　“也不是，还是有一样食物，是能够尝出来的。”
　　向怀嘉隐约觉得不对劲，他本能往后缩了缩，但还是问：“是什么？”

　　延斯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此刻箱体内灯光不算明亮，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他的睫毛很长，乌压压遮住了那双眼，但抬眼望过来的一瞬，密密匝匝掀开，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他缓缓开口：
　　“这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