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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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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谁敢赶人!”
一道厉喝声从院门口炸开,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院子,震得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林时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他身形不算高大,背也有些驼,可他站在那里,就没人敢出声。
杳村的村长同样也是林氏的族长,林德海。
林家的人都叫他一声“族长”,在族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平日里管着宗祠、族谱、婚丧嫁娶,连里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林一用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晚辈,连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村长身后,跟着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有股书卷气。女的挽着发髻,脸色铁青,手里还拎着一根粗麻绳——那是他们来时路上顺手抄的,另一手着牵着林君。
林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原身的姥姥姥爷,陈树和陈母。
陈树是举人,早年考中后在邻县做过几年教谕,后来辞官回乡教书,门下学生不少,有几个如今还在朝中任职。他平日里最讲礼法,从不与人争执,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温和,只有压不住的怒意。
林一用看见他们,脸唰地白了。
他这辈子,也就敢在老婆孩子面前横。到了外面,尤其是读书人面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就更别提陈树这种有功名在身的,真要较起真来,他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爹,娘!”陈婉听见女儿和她说姥爷来了,她冲着院子喊了一声,眼睛不自觉红了。
陈母快步走到偏房门口,看见屋里躺着的女儿脸色惨白,外孙女小林琳缩在床边,小脸上全是泪痕,心口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我的儿啊……”陈母声音发颤,一把抱住刚被林时扶起来的陈婉,眼泪哗哗往下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们就是这么磋磨你的?”
陈婉意识还有些不清,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就又昏了过去。
陈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林奶奶身上。
林奶奶被她看得身体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陈母松开女儿,抄起门边那根扁担,几步就冲了过去,“我宝贝的女儿你就当草芥,病了也不给治,还要赶出门!你还有没有人性!”
扁担带着风声砸下去。
林奶奶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可她一个常年不干农活的老妪,哪里跑得过现在气急了的陈母?扁担结结实实落在她背上,疼得她嗷一声跪倒在地。
“哎哟!杀人了!亲家母打人啦!”
没人敢上前拦。
林大勇和林二耕缩在墙角下,大气不敢出。林一用被村长盯着,动都不敢动。林奶奶在地上滚了两圈,想爬起来,陈母又是一扁担抽在她腿上。
“我打死你这个老虔婆!我女儿嫁到你家,吃的是糠咽菜,干的活比牛多,病了连口药都没有!你还有脸打我外孙女?她才三岁!三岁啊!”
小林琳躲在林时身后,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哭,只是紧紧抓着她姐姐的衣角。
林时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不适。
原身记忆里,母亲嫁过来这些年,没少受委屈。姥爷家条件不差,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当年父亲外出去县里的路上救下崴脚的母亲,陈树则是看中林三田老实肯干,才同意这门亲事。谁知道嫁过来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现在有人替母亲出头,她乐见其成。
“够了!”村长终于开口,拐杖往地上一顿,“亲家母,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陈母喘着粗气,又踹了林奶奶一脚,这才把扁担扔在地上。
林奶奶趴在地上,头发被打乱,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小了很多,显然是被打怕了。
村长走到林一用面前,拐杖指着他鼻子:“林一用,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要不要脸?儿媳妇病成那样,你不请大夫,还要把人往外赶?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在村里以后还抬不抬头?”
林一用低着头,嗫嚅道:“族长,这……这是家事……”
“家事?”村长冷笑一声,“家事就能见死不救?要不是陈举人派人来找我,我今天还不知道你们林家能干出这种事!陈举人是什么人?人家是举人老爷!他女儿嫁到你们家来,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倒好,把人当牲口使唤!”
陈树这时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林村长,我也不多说。今天我来,就一件事——分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一用夫妇:“老三一家,必须分出去。否则,我怕下次来,就是来给我女儿收尸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发红。一个读书人,当着族长的面落泪,这分量比骂上十句都重。
村长立刻道:“分!必须分!”
林一用脸色煞白:“族长,这……”
“怎么?你不同意?”村长拐杖一抬,“不同意也行。我现在就去县里,请县太爷来评评理。逼死儿媳,虐待孙女,不请大夫,见死不救——你猜猜县太爷会不会管这个‘家事’?”
林一用腿一软,差点就跪下。
他不怕老婆孩子闹,就怕事情闹到官府。一旦闹上去,林家宝的功名就全完了。
“分……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村长点点头,然后转向陈树:“陈举人,你说要怎么分?”
陈树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田一百亩,上等田五十亩,次等田五十亩。三个儿子,每人十三亩上等田、十三亩次等田。剩下十一亩上等田、十一亩次等田,归林一用夫妇养老。家中现钱分成四份,老三那份,先由他拿着。”
林奶奶一听要分钱分地,立刻尖叫起来:“不行!凭什么分这么多给他?他一个瘸子,要那么多地干什么?家宝还要读书呢!”
陈树冷冷看她一眼:“你再说一遍?”
林奶奶被他看得一缩,不敢吭声了。
村长道:“就按这个分。另外,村里东头有间空屋,虽然破旧,但修一修能住人。老三一家先搬过去,第一年的修缮费用由林一用夫妇出。之后每年,老三给父母两贯钱、三十斤粮,算是孝敬。一年以后开始给。”
林奶奶眼珠一转,心里飞快盘算。
第一年他们出钱修屋,但之后每年能收两贯钱和三十斤粮。老三一家五口,光靠那点地,未必能拿出这么多。到时候拿不出来,还不是得求着他们?
这么一想,她反而觉得划算,拉了拉林一用的袖子,使眼色让他点头同意这事。
林一用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只能咬牙按下手印。
分家文书一式三份,林一用一份,林三田一份,村长压一份。按完手印,村长又让林大勇、林二耕一起去地里划线,把属于老三的那部分田当场分出来。
林大勇和林二耕满脸不情愿,可村长在场,他们又不敢反抗,只能跟着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母和林奶奶。
陈母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陈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口锅、几个碗,怀里抱着一袋米、一袋面,腋下还夹着一大块腊肉和一包菌菇干货。她走到鸡圈旁,伸手就抓,五只鸡被她逮住三只,拧着脖子扔进带来的竹筐里。
林奶奶在后面看得心疼得直抽气,却不敢上前——陈母手里的扁担还没放下呢。
“这些是我女儿嫁过来时带的嫁妆,”陈母冷冷道,“现在拿回去,不过分吧?”
林奶奶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母又让林时和林君把三房的铺盖、衣物、几件破家具都搬出来,装了满满一板车。林君则被派回林奶奶院子,把晒在院子里的干草和散棉花抱过来。林奶奶想拦,陈母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她立刻缩了回去。
一切收拾妥当,陈母推着板车,林时和林君跟在旁边,一家人往村东头走去。
那间屋子比想象中的更破。
两间矮房,一间小厨房,院子围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几乎掉光了,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门板半吊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林时环顾一圈,却觉得这里比林家那个院子好上一百倍。
至少,这里没有林奶奶的打骂,没有林一用的冷眼,没有大房二房的算计。
这里就只是他们自己的家。
陈母动作麻利,先把屋子打扫出来,又去厨房把灶台刷干净。她从带回来的东西里拿出一只鸡,拔毛开膛,抓了一把菌菇丢进去炖上。另一边的小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郑大夫开的方子,陈母来的路上特意去药铺抓的。
林时和林君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又把母亲安顿在里屋的床上。陈婉喝了药,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起来。
中午时分,陈树和林三田从地里回来。地已经划好线,属于老三的那二十六亩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午饭是鸡汤配糙米饭,还有一盘炒腊肉。
一家五口围坐在小厨房里,外加陈树夫妇。鸡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林琳端着碗,眼睛亮晶晶的,小口小口地喝着,舍不得咽下去。
林三田捧着碗,手一直在抖。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肉了。以前在林家的时候,肉都是大房和二房吃,他们三房连汤都喝不上。偶尔分到一点边角碎肉,他也全塞给孩子们。
现在,孩子们大口吃着肉,喝着鸡汤,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林三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一时没人说话。
陈树夫妇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女儿这些年受的苦,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分了家,虽然日子清苦,但至少不用再受气了。
饭后,陈树夫妇帮着林三田把屋顶的茅草重新铺了一层,又用绳子绑紧。门板修修补补,暂时能挡风雨。至于更彻底的修缮,只能等以后慢慢来。
下午天色还没擦黑时,陈树夫妇要赶着回去。
陈母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好好养病,别操心家里的事。过几日我们再来看你。”又塞给林时一小包碎银子:“拿着,自己买点吃的。”
林时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谢谢姥姥。”
送走姥爷姥姥,天色已经开始黑了。
一家五口挤在里屋,桌上放着分家拿到的十二贯六百文钱。铜钱堆在一起,泛着微光。
小林琳趴在桌边,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些铜钱,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问:“爹,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有肉吃了吗?”
林三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妻子、坐在身边的三个孩子,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能。以后你们想吃肉,爹就给你们买。爹会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我们再也不会过以前的日子了。”
林时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和弟妹,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分家只是第一步。
二十六亩田,十二贯钱,一间破屋——起点很低,但好在,这是他们自己的。
她会带着这一家人,一步一步,把日子过起来。
顿顿有肉的日子,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