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林时是 ...

  •   林时是被冻醒的。
      耳旁没了平日剪辑软件导出的进度提示音,也没有出租屋里空调嗡嗡的运作声。四周黑得像眼睛失明一般,而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听着不像在村子里,倒像在野外。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向下是湿润的感觉,拿起来一看是泥土。
      感觉自己额头烫得厉害,喉咙里像有把刀子,喘出来的气又热又粗。林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褐,裤脚沾着草屑,膝盖处磨破了皮,血混着泥凝成黑红一片。
      这不是她的手。
      也不是她昨晚熬夜剪完视频后躺下的那张床。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一股脑涌上来,又旋转在脑海里。
      原身也叫林时,十六岁,林家三房长女。母亲陈氏昨夜起高热,咳得胸口发疼,家里不肯出钱请大夫。原身急得没法,半夜偷跑出来,想去梧村姥爷家求救。可是山路黑,她又发着烧,没想到脚下一滑,就摔在了这条荒道上。
      再睁开眼睛,就换成了她。
      林时闭了闭眼,把原身那点零碎记忆捋了一遍。
      林家三房五口人。父亲林三田腿有旧疾,干最重的活,分最少的粮;母亲陈婉常年劳累,身子早被拖垮;下面有一个弟弟林君比她小三岁,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妹妹林琳。
      而东厢房住着爷爷奶奶。大房两口子因为有一个在书院念书的儿子,而二房媳妇则是奶奶的娘家侄女,正怀着身孕。只有三房干得多,吃得少,病了也没人管。
      林时撑着柴草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
      可现在她没空骂天。
      原身这身体发着烧,再拖下去,真会死。母亲还在屋里发着烧,若是今晚不找人看,怕是也撑不到天亮。
      去姥爷家?
      两个时辰的山路,她现在走不到一半的路就得继续倒在路边。
      现在只能先回家。
      钱在爷爷奶奶手里,治病也得从他们手里抠。
      林时咬急牙关,顺着记忆往回走去。
      到了林家院子,整个村子都像浸在黑暗里,只有西头一间小房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三房一家五口住的偏房,墙缝漏风,窗户纸破了一半。
      她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林时心里一紧。
      院子里堆着半劈的柴,旁边扔着一把柴刀。她弯腰拎起来,刀口钝,但够沉。
      她没有去拍门哭喊。
      也没有哭着去请求。
      她走到东厢房门前,抡起胳膊,一刀砍在门板上。
      “砰——”
      木屑飞起,夜里炸出一声巨响。
      院里所有屋子的灯几乎同时亮了。
      “谁?!”
      林时没答应,又砍第二刀。
      “砰——”
      门板裂开一道缝。
      第三刀落下的时候,东厢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拉开。林奶奶披着外衣冲出来,头发散乱,满脸怒容:“半夜三更的,哪个杀千刀的——”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了林时手里的柴刀。
      月光下,少女苍白的脸,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冷得不像平日里那个低头被挨骂的三房丫头。
      林奶奶愣了一瞬,随即就叉腰骂道:“死丫头,你疯了?敢砍你爷的门!我看你是活腻了,明儿就把你卖去镇上做丫鬟!”
      林时没退后。
      反而往前走一步,柴刀横在身前,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想卖我?”
      “祖母要是敢卖我,天亮我就去县衙击鼓。就说林家为了供长孙读书,逼死儿媳,卖掉孙女。你看十里八乡以后还让不让林家宝进书院。”
      院中一时很是安静。
      西厢房里,大房媳妇兰大丫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林奶奶的胳膊:“娘!这可不行啊!家宝还要参加秋闱呢,传出去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进咱们家?”
      林奶奶被她一拽,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这时,从东厢房门里走出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色阴沉,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林一用,林家的当家人。
      他没看别人,只盯着林时:“刀放下。”
      林时没有放下,而是抓紧手上的柴刀。
      “我娘病了,家里不肯去请大夫来治病。”她说,“我要钱,也要人。现在先去请村里懂医的来看看,明天一早再拿钱去县里请大夫。”
      林一用冷笑:“你倒是敢威胁长辈。”
      “不是威胁。”林时抬了抬柴刀,“是商量。”
      她顿了顿,又道:“我已经让村口的王婆子看见我往这边跑了。她嘴碎,天亮之后,全村都会知道三房媳妇病得快死了,林家不给拿钱医治。您要是觉得没事,我现在就把刀放下,等明儿叫大家一起去看我娘。”
      林一用的脸立马沉了下去。
      他不怕孙女闹,却怕事情闹大。
      林家宝还在书院念书,每年束脩、笔墨、衣裳,哪一样不要用银子?一旦背上“逼死儿媳、卖孙女”的名声,别说今年秋闱,连私塾先生都要嫌弃他家门户不清。
      院中只剩下风吹过柴草的沙沙声。
      良久,林一用咬牙道:“老婆子,拿钱。”
      林奶奶尖声大叫起来:“什么?她那婆娘不就是着了凉,喝碗姜汤就好了的,还要去请什么大夫?一贯钱啊!你当银子是树上长的?”
      林三田这时也从偏房跑出来。
      他腿脚不便,走得又急,差点摔在台阶上。看见女儿举着刀站在东厢房前,他整个人都僵住。
      “阿时……”他声音发抖,“把刀放下,别吓着你爷。”
      林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身体消瘦,背已经有些驼,袖口磨得发白,草鞋底还沾着田里的泥。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忍忍吧”。
      但是这一次,林三田不想再忍。
      他走到林奶奶面前,挡在女儿身前,声音仍旧发颤,却没有退缩:“娘,拿钱吧。若明日不去请大夫,不用阿时去县衙,我自己去。”
      林奶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扑上来拉扯着他:“老三,你要反了天不成?你媳妇一条命,还想抵得过家宝的前程啊?”
      林三田停顿一下推开她的手,眼眶通红:“那是你儿媳,也是我媳妇。”
      林一用厉声道:“够了!拿钱!”
      林奶奶这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屋,不多时抓着一串铜钱出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铜板滚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响。
      林时想弯腰去捡,林三田却先她一步蹲下身去捡。他腿不方便,只能半跪在地上,一枚一枚把铜钱捡起来,掌心全是泥。
      林时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她没说话,只把柴刀放下,伸手去接过那串铜钱。
      “我去请人。”林三田低声道,“你回去陪你娘。”
      林时点头:“爹,现在先请村里会点草药的来应急。若他看不好,明早我们必须要去县里请大夫。”
      林三田看了她一眼,似乎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
      但她眼神太坚定,坚定得让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敷衍。
      “好。”他说。
      偏房里,陈婉烧得满脸通红,意识已经有些不清。十二岁的林君缩着坐在床脚,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三岁的小林琳听见动静,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林时的腿,小声问:“阿姐,阿娘会不会死?”
      林时蹲下来,把她抱到床上,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她的脸。
      “不会。”她坚定地说。
      这话她说得笃定,可这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一夜,村里会采药的刘叔被叫醒请来,看了脉,说像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味退热的草药。浓浓的药灌下去后,陈婉身上出了一层汗,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林时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就靠着床沿睡了过去,不过临睡前特意把弟弟叫醒,交待他明日一早就去姥爷家,让他赶紧来一趟。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林时猛地站起身,头还晕着,脚却带着身子冲了出去。
      院子里,林琳坐在地上,脸上还沾着灰,小手紧紧地抓着一只破碗。林奶奶举着扫把,正往她身上打。
      “赔钱货!让你烧个火都能烧糊,养你有什么用!”
      林时抄起井边的扁担,起身往前一挡。
      扫把被挡开,林奶奶脚往后退,身子踉跄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她,眼里先是一惊,脸上随即又浮起怒意:“你还敢拦我?你们三房昨晚拿了一贯钱,今天还想翻天?”
      林时把妹妹拉到身后,声音冷下来:“她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就不能干活?”林奶奶啐了一口,“你们一家白吃白喝,病了还要花家里的钱,我打她两下怎么了?”
      林时忽然就笑了。
      “那按奶奶的说法,地里的活三分之二是我爹干的,家里的饭多半都是我娘做的。您是不是也该往自己身上打两下,毕竟您吃得最多,干得也最少?”
      院中几个正要出门的人脚步都一顿。
      大房媳妇兰大丫端着碗,眼神躲闪。二房媳妇张杏花挺着肚子扶着腰站在廊下,头低着不敢吭声。
      林奶奶气得脸都歪了:“你、你这张嘴是被鬼附了吧!”
      “鬼没附我。”林时看着她,“是昨晚那一贯钱把给我喂饱了。”
      这话一出,林奶奶的心那叫一个疼。
      昨夜那一贯钱,她后半夜都在算,越想越睡不着。早上起来,老三媳妇病着,老大家的装头疼,老二家的又怀着孩子,饭没人做,柴还没人烧,她只能自己起来淘米。结果小林琳年纪小,灶火没看住,一锅粥被糊了底。
      她正没处撒气,这才拿小丫头出气。
      没想到林时现在比昨夜还更横。
      林一用从屋里出来,面色铁青。
      “吵什么?”
      林奶奶立刻转身告状:“当家的,你看看她!昨夜拿着刀砍门还不够,今天又敢顶撞我!这样的孙女,不如趁早卖了,换点银子给我宝哥儿读书!”
      林时转头看向林一用。
      她知道,这个家真正能拍板的人,从来不是最会囔囔的林奶奶。
      林一用沉默片刻,忽然道:“老三家的既然已经病成这样,留在屋里也是晦气,省的到时候办事还有挪动。大勇,二耕,去把三房的东西都搬出来。”
      林时瞳孔一缩。
      林大勇和林二耕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喜色。
      三房那点破烂是不值钱,可他们住的那间偏房收拾出来,正好能给二房媳妇养胎。至于三房那五口人,扔去柴房或者猪圈旁住着都行。
      林三田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惨白:“爹!”
      林一用冷声道:“你们既然要闹,就闹到底。从今日起,三房单过。家里的地、房、粮,一文都别想拿。你们不是有本事,那就自个活下去。”
      林时的心不由沉下去。
      不分则已,一分就要净身出户。
      这是要把他们一家都给逼死。
      林大勇和林二耕已经往偏房冲去。
      林时转身就往厨房跑。
      林奶奶见她跑,立刻喊:“拦住她!这死丫头又要去拿刀!”
      可林时这次没去拿柴刀。
      她进厨房,一把抄起案板上的菜刀,转身就冲回院子。
      刀刃在晨光里泛起冷白的光。
      林大勇刚把三房的铺盖卷拖出来,看见她提着刀朝他走过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别、别砍我!是爹让搬的!”
      林二耕也连忙放下手里的箱子:“我们不搬了!”
      林时站在偏房门口,身后是昏迷的母亲、发抖的妹妹和脸色苍白的父亲。
      她看着院子里那群等着把他们赶出去的人,忽然把菜刀往门框上一剁。
      木屑飞溅。
      “搬可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说:“先把这些年三房交的粮、干的活、我娘的嫁妆,一笔一笔算清楚。算不清,今天谁敢进这个门,我就砍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