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98、风雨欲来 顾长风去平

　　顾长风去平州后的第七日，京城的风向，忽然变了。

　　先是相府。裴琰放出话来：秋高气爽，正要南巡，体察民情。消息一出，相府上下登时忙作一团——备车马的备车马，点随从的点随从，连府里养的那些清客门人，都开始打点行装，整座相府，像是被谁捅了一棍的蜂窝，嗡嗡地忙个不停。

　　城南的消息，也一条一条，汇到暖意这里。

　　二喜说，相府这几日采买的物件，全是南下路上用的——南边多雨，蓑衣斗笠买了一大摞，连油布伞都备了十几把；老陈说，相府的采买在城南药铺里，也抓了好几副治风寒、治水土不服的方子，说是路上备用的；张瘸子则捎来一句要紧的话：相府后巷的角门，这几日进出的玄衣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夜里还有马车拉着箱子，往城东玄衣卫驻地的方向去，一车一车的，不知拉的什么。

　　暖意听着这些消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南巡。秋后动身。她想起那封密信上被墨洇掉的那行字——"南巡事，秋后动身，届时——"。如今，时间对上了。

　　裴琰要南巡，南下做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想：若只是体察民情，何必带着玄衣卫？何必夜里偷偷拉箱子？南边有什么，值得他一个当朝宰相，亲自走一趟？平州在南边。济生堂在南边。那个"已按前议办妥"的旧案，也在南边。

　　她忽然想起密信里另一句话："那东西仍在原处，无人动过，只待风头过去，再行取回。"

　　那东西——她原以为是秘阁里的正册另半卷。可秘阁那半卷，她亲眼见过，好好地躺在黑檀木匣里，无人动过。若"那东西"指的不是秘阁，那它又在哪儿？会不会，就在南巡要去的路上？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趟南巡，水浑得吓人。

　　第二日，她借着给裴夫人复诊的名义，进了相府。诊完脉，她故意在廊下多站了片刻，果然看见管事们抬着一口口箱子，往偏院送。她装作好奇，问了一句："府上这是要出远门？"

　　管事笑道："苏大夫还不知道？相爷要南巡了，秋后动身。这不，正打点行装呢。这一趟少说两三个月，东西备得多了些。"

　　"南巡？"暖意面上露出几分艳羡，"相爷真是贵人事忙。可惜小女子一个行医的，没这个福分跟着见世面。"

　　管事道："苏大夫说笑了。苏大夫医术高明，又是相爷信得过的人——若苏大夫愿意，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请苏大夫多看顾着些。这事儿，我回头也跟相爷提一提。"

　　暖意心里一动，面上却只笑："承蒙管事抬举。"

　　她出了相府，一路走回城南，脚步越来越快。

　　裴琰要南巡，玄衣卫随行，钟离晦多半也要去。她若能混进南巡的队伍——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裴琰，看他这一路到底要做什么；就能贴近平州那条线，查清"那东西"到底在哪儿。

　　这是刀口上的机会。也是她等了许多年的机会。

　　夜里，她先去了趟苏忆堂，把药柜里的存货清点了一遍——南巡若是成行，铺子里的事，就得提前交代下去。她又让阿岚连夜去了一趟城西，把那间旧宅的动静，远远地看了一回。阿岚回来说，旧宅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像是在写信。

　　暖意心里有数了。

　　她坐在灯下，把那张被墨洇过的密信，又看了一遍。"届时"两个字后面是什么，她猜不到；可她知道，裴琰南巡之日，就是那张网收紧之时。

　　最后那行被墨洇掉的字，依然只有半句——"南巡事，秋后动身，届时——"。届时之后是什么，她猜不到。可她隐约觉得，这一趟南巡，裴琰要的，绝不是"体察民情"四个字那么简单。她把这疑问，压在心底，谁也没说。等到了南边，这半句话，总会自己接上。

　　窗外的风，一夜比一夜冷。她听着那风声，把南巡路上要带的东西，在心里一样一样地过：银针、药粉、迷香、密信——还有那枚贴身收着的白玉坠子。她摸了摸怀里的坠子，又摸了摸枕下的乌木牌，心里那点主意，越来越定。

　　她又想起一件事：南巡的队伍里，玄衣卫是必然随行的。钟离晦身为统领，多半也要跟着去。她若混进队伍，就等于日日与那个"想做人"的仇人同路——到时候，她是该恨他，还是该替他可惜？她说不清。可她知道，这一路，她必须睁大眼睛，把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东西"。密信上说"仍在原处，无人动过，只待风头过去，再行取回"。若"那东西"不在秘阁，那它就在南边某处。裴琰此去，是要"取回"它么？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想着这些，一夜没有睡安稳。天蒙蒙亮时，她披衣坐起，推开门，站在晨风里。远处，相府的飞檐，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定下来的那一刻，她反而平静了。她起身，把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检查：银针，十二支，根根锃亮；药粉，三包，分别贴着标签；迷香，一小瓶，塞在夹层里——那是她防身的东西，也是她一路南下的底气。她看着这药箱，忽然想：这箱子里的东西，从前是救人的；往后，恐怕既要救人，也要保命。

　　她合上药箱，熄了灯，躺进黑暗里。窗外风声愈紧，像谁在远处，一声一声地敲着更鼓。这一趟，她要去——不管前面是虎穴，还是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