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96、旧部躁动 寿宴之后半

　　寿宴之后半个月，归剑阁的旧人，开始坐不住了。

　　头一个忍不住的，是阿岚。那日他进城送药材，顺道拐到何家庄子见暖意，进门连茶都没顾上喝，便道："小姐，咱们在暗处藏了这些年，刀都快要生锈了。如今您都进了相府，裴琰那老贼就在您眼前晃，怎么反倒不动手了？"

　　暖意正在柜台后称药，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动手？怎么动？"

　　"怎么动都成！"阿岚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夜半摸进相府，一刀结果了他——"

　　"然后呢？"暖意放下秤杆，看着他，"一刀下去，玄衣卫一拥而上，你逃得出相府？就算逃得出，裴琰一死，邪册的下落就断了，兵解之术的根子就没了，正册的另半卷还锁在秘阁里拿不出来。你要的是报仇，不是同归于尽。"

　　阿岚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暖意看着他的脸色，声音缓了缓："我知道你们急。十二年的仇，压在心里，谁不急？可越到这时候，越要沉住气。咱们的刀，要磨到最利的时候再出鞘——那一刀，得让裴琰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阿岚沉默半晌，闷声道："小姐说的是。可兄弟们……是怕再等下去，又出变故。这些年，咱们等来等去，等的就是这一天；如今这一天就在眼前了，反倒要再等，兄弟们心里，憋得慌。"

　　"憋得慌，也得憋着。"暖意道，"老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都走到九十里了，最后这十里，才最要命。你回去跟兄弟们说：小姐不是怕事，是怕白死。归剑阁的血仇，要报，就得报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漏。"

　　阿岚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小姐。我听您的。"

　　"你霍叔那边，怎么说的？"

　　"霍叔捎信来了。"阿岚道，"说车马行那边，有几个老兄弟听说了京里的动静，都摩拳擦掌的，催着问什么时候动手。他压着呢，说听小姐的号令。他还说，若小姐用得着车马，南来北往，随时听调。"

　　"压得好。"暖意道，"霍叔沉稳，有他镇着车马行那条线，我放心。还有柳娘——她传了什么话？"

　　"柳娘说，她针线铺里这几日，听各府的太太小姐们嚼舌头，说相府近日频繁备车马，采买的物件全是南下路上用的，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她让小姐留意着，还说若用得着她，她随时能进城。"

　　暖意手里的秤杆，顿了一下。

　　相府要出远门？

　　她想起那封密信上被墨洇掉的那行字——"南巡事，秋后动身，届时——"。如今，可不正是秋后么？

　　她把这话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只道："柳娘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阿岚，你回去告诉兄弟们：刀磨好，鞘藏着，谁都不许轻举妄动。相府那边要出远门，正是咱们的机会——只是这机会，得等它自己走到眼前来。还有，柳娘那边，让她继续听着，但凡相府还有动静，头一个报给我。"

　　阿岚应了，又说了些京里的闲话，才起身回城。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小姐，您一个人在京城，千万当心。兄弟们，都等着您。"

　　"知道了。"暖意道，"去吧。"

　　阿岚走后，何先生从里屋出来，道："小姐，阿岚这孩子，心是热的，就是性急了点。您方才那番话，他能听进去。"

　　"我知道。"暖意道，"何叔，我也不是要泼他们的冷水。旧部的心气，是十二年攒出来的，不能寒了。我只是怕——咱们若沉不住气，抢先一步动，反而坏了整盘棋。"

　　何先生点点头："小姐说得是。咱们这盘棋，下到如今，每一步都不容易。有道是，欲速则不达。"

　　"嗯。"暖意道，"何叔，你替我盯着城南。相府那边但凡有风吹草动，头一个告诉我。"

　　何先生应了。夜里，暖意坐在灯下，把白日里的事，又理了一遍。旧部的心思，她明白——十二年了，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座火山，只等一个出口。可她更清楚，火山要喷，也得喷在裴琰的坟头上，不能喷在半路上。

　　她又想起寿宴那夜，裴琰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三分欣赏，七分打量。她救了他一命，他嘴上说着"相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全然的信任。她心里清楚，裴琰这样的人物，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的线。她如今能站在他面前，靠的不是那三分信，而是他认定"她还用得着"。

　　"用得上"三个字，就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刀。

　　她拨了拨灯芯，看着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爹，"她低声道，"您教过女儿，剑要稳。这口气，女儿替您憋着——憋到该出鞘的那一天。"

　　窗外，秋虫唧唧。她听着那虫声，把明日要称的药，又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明日，她还要照常坐堂，照常入相府，照常做那个"信得过的大夫"。日子越平静，暗流就越急——她知道，这场暴风雨，已经不远了。而暴风雨来临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藏得更深，站得更稳。就像当年爹教她握剑时说的那样：剑未出鞘时，最重要的是剑鞘。鞘稳，剑才快。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把鞘稳住了，等着风起。她等得起——十二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夜更深了，灯花噼啪一声，落了。她吹了吹灯，合上眼。梦里，没有雪，也没有火，只有一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