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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心防渐松 "想……做 ...

  •   "想……做一回人。"

      这句话,暖意嚼了整整三日,越嚼,越觉得心口发堵。

      她坐在庄子的灯下,把那枚乌木牌取出来,看了又看。牌上那柄小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爹,想起归剑阁,想起那些倒在雪夜里的师叔伯——他们死在那把剑下,而握剑的那个人,如今告诉她,他连"做人"都是奢望。

      她该恨他。她恨了他十二年。可如今,她恨不起来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

      她想起他跪在坟前塌下去的背影,想起他给乞儿丢银子时袖中滑落的那块银,想起他说"想做人"时,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这些画面,与灭门夜的火光、血泊,在她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忽然想:若他是被人握着线、身不由己地挥剑,那这笔血债,该算在他头上,还是算在牵线的人头上?

      她问过阿岚这个问题。阿岚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当时也这么想。可如今,她答不上来了。

      "爹,"她握着乌木牌,低声道,"女儿好像……越来越分不清,该恨谁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想起另一件事:钟离晦说,"那根线,拴着我的命,也拴着一个人的命"。那个人是谁?是他娘么?他娘被裴琰扣着——若那根线拴着他娘,那他"身不由己",就有了来处。

      她把这个猜测,压在心底,谁也没告诉。她甚至没有告诉何先生,没有告诉阿岚——她怕他们知道她"心软"了,会劝她,会提醒她别忘了血仇。她一个人,把这份动摇,藏得严严实实。

      可藏得再严,也骗不过自己。她夜里睡不着时,总想起钟离晦说"想做人"三个字的样子。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仇人,他杀了归剑阁的人。可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坚定了。

      又过了几日,她借着给裴夫人复诊的名义,又进了一回相府。这一回,她留了心,特意绕到假山附近——她想再看看那半卷正册,也想看看钟离晦,是不是还守着那间石室。

      她没能靠近假山。守阁的玄衣校尉换了一个,比从前那个更精,远远看见她,就投来审视的目光。暖意只得作罢,转头,却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见了钟离晦。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见她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暖意读懂了那个动作:别靠近。

      她垂下眼,装作没看见,跟着管事出了府。走出相府大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假山。她忽然明白:钟离晦还在守那座秘阁,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座相府里了。

      回庄子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摇头。

      他摇头,是护她,也是护他自己。他放她走过一回,就再经不起第二回了。

      她忽然有些难过——为他,也为她自己。她和他,一个是来报仇的,一个是欠了血债的,本该是你死我活。可如今,她看着他摇头,心里想的,却是"他这一回,又担了什么风险"。

      她坐在灯下,把这话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变了。她想起刚入京那会儿,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灭门夜那个人,杀了他。那时候的她,干净利落,从不犹豫。

      可如今,她认识了钟离晦。她知道他给乞儿丢银子,知道他替苦力请大夫,知道他守着秘阁却"不敢看",知道他被人锁着神智,"想做人"都是奢望。她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把他当成一个干净的靶子来恨了。

      她坐在灯下,把这个念头摊开来看,越看,越觉得心惊。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前恨钟离晦,恨得理所当然;可如今,她知道的越多,越发现,那份"恨",已经没那么纯粹了。她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被锁着,那笔血债,该算在他头上,还是算在锁他的人头上?

      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这个问题,她从前不会问;如今,她问了,也答不了。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她懂了——可懂了,比不懂,还要难受。

      "爹,"她把乌木牌贴在胸口,低声道,"女儿不是不想报仇。女儿只是……想先弄清楚,那把剑,到底是谁递的。"

      窗外,夜风呜咽。她握着乌木牌,坐到天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心里那道"复仇"的墙,裂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这道缝会把她引向哪里——可她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

      她起身,把乌木牌放回木匣,又摸了摸怀里的白玉坠子。坠子温润,是她娘留给她的。她握着坠子,忽然想:若娘还活着,会怎么教她面对这件事?

      她不知道。可她心里隐隐觉得,娘那样心软的人,大约也会像她一样,先问清楚,再谈恨不恨。她把这念头,与那些乱麻一起,收进了心底。

      窗外,天快亮了。她推开门,站在晨光里。往后,她还要去相府,还要当她的"苏大夫",还要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她该杀、又下不去手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城南走去。晨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庄子的方向——那里,锁着她一夜的挣扎。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要去的地方,还远得很;她心里那些乱麻,也还乱得很。可路,总得一步一步走。她走着走着,天光渐渐大亮。她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里,是相府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心防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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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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