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夜质钟离晦 暖意本想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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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本想就此作罢。可那一句"都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了三日，终于按捺不住。第四日夜，她趁黑，又去了城西旧宅。
这一回，她没有进去，只蹲在院墙外的暗处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钟离晦果然从外面回来——他刚巡完夜，玄衣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
"苏姑娘。"他站在门口，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道，"我说过，别再来了。"
"先生说过，可我没答应。"暖意站起身，走到门前，"先生，我有话问你。"
门后沉默了片刻。门开了，钟离晦站在门里，看着她："问吧。"
"先生那日说'都是'——先生放过我，是身不由己。"暖意直视着他，"先生一个玄衣卫统领，裴相爷手底下最得用的刀，怎么会身不由己？"
钟离晦没有立刻答话。他侧过身，让她进了院子，又合上门。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照着，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苏姑娘，"钟离晦开口，声音平平的，"你问的这话，是在问我的命。"
"是。"暖意道，"我想知道，先生这把刀，到底是被谁握着的。"
钟离晦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眉目清晰，眼底却像蒙着一层雾。
"苏姑娘，"他道，"你可听说过'兵解'？"
暖意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听说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稳住气息，道："听过。"暖意道，"民女是大夫，翻过一些前朝杂书，见过这门邪术的记载——以剑意烙痕，夺人神智。书上说得含糊，民女也只知个大概。"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错。"钟离晦道，"中了兵解的人，神智被锁，身不由己，形如提线之偶。"他顿了顿，"苏姑娘，若有一日，你发现你自己，就是那个被锁了神智的人——你该怎么办？"
暖意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压着什么东西。
"先生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自己，中了兵解？"
问出口的那一瞬，暖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见过他眼瞳泛青，见过他"似醒非醒"的模样——那些，都是兵解的痕迹。她只是一直不敢确认，或者说，不敢承认：她恨了十二年的执剑人，竟然也是个被人锁着神智的可怜人。
钟离晦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夜色，道："苏姑娘可知，中了兵解的人，有时会分不清，自己做的事，是自己想做的，还是线牵着的？"
暖意心里一震。她想起灭门夜那个玄衣的身影——他那时，是不是也被线牵着？
钟离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院墙外黑沉沉的夜色，许久，才道："苏姑娘，我这条命，从记事起，就不是自己的。谁握着线，我就听谁的。放你走那夜，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做了一回主。"
暖意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想过他是裴琰最忠心的刀，想过他冷酷无情，想过他罪该万死。可她从没想过：这把刀，自己也是被人握着线的那一个。
"先生，"她低声道，"那先生可知道，自己的线，攥在谁手里？"
"知道。"钟离晦道，"可知道，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那根线，拴着我的命。"钟离晦转过身，看着她，"也拴着一个人的命。我若挣断它，那个人，就得死。"
暖意心里一动："那个人——是谁？"
钟离晦没有答话。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久，他道："苏姑娘，夜了，你该走了。"
"先生——"
"走吧。"钟离晦道，"你问的，我都答了。剩下的，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暖意站着，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身不由己"的刀，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先生，若有一日，那根线松了——先生想做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想……做一回人。"
暖意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把"想做人"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夜风很凉，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满脑子都是钟离晦那句"我这条命，从记事起，就不是自己的"。她想起他守了七年的秘阁，想起他"不敢看"的木匣，想起他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恨的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刀"。而真正的握刀人，此刻正坐在相府里，等着她用医术去搏他的信任。她忽然想：她恨了十二年的那个人，他连"做人"都是奢望。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复仇之心的动摇。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没法，只把他当成一个"仇人"了。
她回到庄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没有睡，坐在灯下，把那句"想做人"，写在一张纸上，看了很久，又收进木匣。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心里揣着的这个秘密，又多了一个——也重了一分。她躺下，合上眼。梦里，有一道玄衣的背影，站在夜色里，说：想做人。她猛地惊醒时，天已经大亮。她坐起身，把梦里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才披衣下床。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望着那道光，忽然想：那句话，她恐怕要念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夜质钟离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