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93、一线生机 申时，城西

　　申时，城西那座旧宅。

　　暖意到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旧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是等着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她穿过天井，走进正屋，看见钟离晦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点灯，像是就着暮色在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来了。"暖意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钟离晦放下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苏姑娘，你昨日入相府，做什么去了？"

　　暖意的心，提了起来。她稳住气息，道："给裴夫人复诊。"

　　"裴夫人复诊，要用一个时辰？"钟离晦道，"你辰时进府，巳时三刻出府。中间那一个多时辰，你在哪儿？"

　　暖意没有答话。她看着钟离晦，心里飞快地转着：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她进府的时间，知道她待了多久，甚至可能知道她去了假山。

　　"先生既然都知道了，"暖意道，"为什么还要放我走？"

　　钟离晦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暮色，道："苏姑娘，你可知道，那间石室里锁着的东西，是什么？"

　　暖意犹豫了一下，道："是一卷剑谱。"

　　"是《弥天剑诀》的正册。"钟离晦道，"半卷。另外半卷，据说在归剑阁——十二年前，随归剑阁一起，没了下落。"

　　暖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半卷，在我手里。可她把话咽了回去，只道："先生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钟离晦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苏姑娘，你一个没练过剑的女医，为什么会对《弥天剑诀》感兴趣？"

　　暖意没有答话。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像是一眼要把她看穿。

　　"先生，"她缓缓道，"你又为什么，会放过一个夜闯秘阁的人？"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话，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她一个"夜闯秘阁的贼"，被人放了，不思感恩，反倒追问人家为什么放她——换作旁人，早该翻脸了。

　　可钟离晦没有翻脸。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暖意以为他不会答了，才道："苏姑娘，你可知道，那间石室，我守了几年？"

　　"几年？"

　　"七年。"钟离晦道，"七年来，我每日都去，每日都只看那只木匣，从不打开。我知道那里面锁着什么，可我从来不敢看。"

　　暖意心里一动："先生不敢看？"

　　"不敢。"钟离晦道，"我怕看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暖意没有接话。她心里却明白了几分：钟离晦守了那间石室七年，日日看，却从不打开——他守的不是那只匣子，是他自己的心。他怕自己打开匣子，看了那卷剑谱，就再也做不到"身不由己"了。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着。暮色越来越深，屋里的阴影，渐渐把两人都吞了进去。

　　过了许久，钟离晦先移开目光。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道："苏姑娘，这世上的事，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今夜来见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暖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道："先生呢？先生放我走，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问这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他放她走，多半不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的人，做不出放走夜闯秘阁之贼的事。他放她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她想听他亲口说。她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钟离晦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苏姑娘，你走吧。今夜的事，我当没发生过。往后，别再来了。"

　　暖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旧宅大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钟离晦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走在暮色里，心里反复嚼着他那句"都是"。

　　她想起他说"七年"时的神情——平静，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就是那样平静的神情，让她心里发酸。一个人若真的麻木了，不会把"七年"记得那么清楚。

　　她忽然想：这七年来，他日日守着那只木匣，不敢打开——他守的，到底是那只匣子，还是他自己那颗不敢松的心？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他说的那句"都是"。那两个字，像是压着千斤重的东西，说得轻，听着沉。

　　她把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收进了心里——与那卷剑论、那片干枯的桂花一道。心口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她一样也舍不得丢。她放不下，也不能放。

　　都是——他放过她，是身不由己，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他一个玄衣卫统领，替裴琰守着秘阁的人，怎么会"身不由己"地放过一个夜闯秘阁的贼？

　　除非——他也有他的苦衷。除非，他自己，也身不由己。

　　暖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她想起那夜他眼瞳里一闪而过的青，想起他跪在坟前塌下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钟离晦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