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9、村中变故 暖意十岁那

　　暖意十岁那年的秋末，一伙流寇过了境。

　　先是有人看见山道上有成群结队的马匪，接着村里便慌了起来。家家户户关紧门窗，把值钱的东西往地窖里塞。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汉子压着嗓子议论："听说那伙流寇，一路从北边杀过来，抢了七八个村子了，见人就杀。""朝廷不管？""管？他们躲在山里，朝廷的兵进得来么？"

　　暖意蹲在院门口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见过"见人就杀"是什么样子——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雪夜，一群玄衣人干的事。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残谱，又摸了摸脖子上坠着的那枚白玉坠子。

　　阿婆也不例外——她把攒下的铜钱、两匹布、还有一罐子盐，都藏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婆婆，"暖意跟在她身后，"流寇会来咱们这儿吗？"

　　"谁知道呢。"阿婆头也不抬，"来了也不怕，咱家穷，抢不到什么。"

　　可话虽这么说，那天夜里，阿婆却把暖意叫到了跟前。

　　"丫头，"阿婆坐在灯下，看着她说，"你听阿婆说。要是真出了事，你就躲进后院那堆柴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婆婆——"

　　"听话。"阿婆的声音很轻，却很硬，"你爹娘把你托给忠叔，又命大遇见了我。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阿婆活了这么些年，够本了，可你还没活够。"

　　暖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婆婆，您不会有事……"

　　"傻丫头。"阿婆笑了，伸手给她擦了擦脸，"阿婆就是打个比方。快睡吧。"

　　第三天傍晚，流寇真的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滚雷。村里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阿婆一把拉起暖意，把她按进后院那堆干柴里，又用枯草和破布把她盖了个严实。

　　"藏好！"阿婆压着声音，"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婆婆——"

　　"听话！"

　　阿婆直起腰，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向院门。

　　暖意趴在柴堆里，透过缝隙，看见阿婆站在门口，身形佝偻，却挺得笔直。门被撞开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她听见阿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几位壮士，家里就老身一个，要什么，你们搬……"

　　话没说完，就断了。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响，是粗野的笑骂，是瓷器摔碎的脆响。暖意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脸埋进干草里，浑身抖得不能自已。她没有哭出声——她娘教过她，阿婆也教过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知道自己在柴堆里藏了多久。只听见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地响，一会儿近了，一会儿又远了；有人骂骂咧咧，说这家穷得叮当响；有人踢翻了药匾，干药材撒了一地。暖意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听见。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暖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那边——柴堆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柴堆走过来。

　　暖意死死闭着眼，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就在脚步声快要到柴堆前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阿婆的声音，嘶哑，却拼尽了力气："……你们这群杀千刀的！老身跟你们拼了！"

　　脚步声猛地顿住。

　　"那老婆子还没死？"粗哑的声音骂了一句，随即是脚步匆匆折返的声响，夹杂着阿婆断断续续的痛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钝响。

　　"找死！"有人狠狠啐了一口，"翻完了没有？翻完走了！晦气！"

　　院子里又乱了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骂声也远了。

　　暖意趴在柴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知道，阿婆是故意的——阿婆听见他们要搜柴堆，故意出声，把那些人引了回去。阿婆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保住了。

　　她又等了很久，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敢爬出柴堆。

　　院子一片狼藉。药匾翻倒，晒干的药材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阿婆倒在门槛边，胸前一片暗红，眼睛却还睁着，望着柴堆的方向——望着她藏身的方向。

　　暖意跪下去，伸手替她合上眼，手抖得厉害。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阿婆身边，跪了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暖意在屋后山坡上挖了个坑，把阿婆埋了。她挖得很慢，一锹一锹，不肯停。她削了块木板，竖在坟前，想了很久，才用炭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阿婆"。

　　她没有落款。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像当年在忠叔坟前那样。

　　"婆婆，"她哑着嗓子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收拾好油布包——残谱、坠子，阿婆给她削的那根木棍，还有阿婆留给她的那点铜钱和一小包干粮——暖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转身下了山。

　　她下了山，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回头了，就会想阿婆，想那个住了三年的小院，想那些晒药的午后。她怕自己一想，就走不动了。

　　她沿着官道走了两天，到了一个比山村热闹许多的镇子，歇了歇脚，用阿婆留下的铜钱买了几个馒头，又继续走。路上，她听人说起，前头的县城叫清平县，是个水路通衢、还算繁华的地方。

　　清平县。暖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山路很长，风很冷。她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快。

　　她想起阿婆的话："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是啊。这条命是爹娘给的，是忠叔用命换的，是阿婆用命护的。她得替他们好好活，活到能替他们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她摸了摸怀里的残谱，忽然觉得，肩上又沉了一分——也又硬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