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8、初显聪慧 阿婆活了六

　　阿婆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记性这么好的孩子。

　　前些日子教过的药，暖意一株都不忘。山上有三十几种草药，阿婆随口考她，她连颜色、气味、采摘时节都答得清清楚楚。有几回，阿婆自己都记混了药性，倒是暖意提醒她："婆婆，这味是凉性的，上回您说是清热。"

　　阿婆一拍脑门："对对对，是我记岔了。你这丫头，比我这老婆子还靠得住。"

　　阿婆又惊又喜，教得也更用心了。

　　有一回，阿婆从山里回来，故意考她："丫头，你说说，这篓子里，哪几味是温性的？"暖意凑过去，把篓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拣出来，嘴里念叨："党参温，黄芪温，当归温，白术温……这味是凉性的，金银花，不在温性里。"她拣得又快又准，阿婆一核对，竟一样没错。

　　"你这丫头，"阿婆啧啧称奇，"莫不是过目不忘？"

　　暖意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凡是看过、听过的，她就忘不掉——像爹教她的剑诀，像忠叔说的每一句话，像那个雪夜里的一切。那些东西都刻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怎么也抹不去。

　　后来，阿婆开始教暖意认毒草——断肠草、乌头、曼陀罗，教她这些碰不得、那些摸完要洗手。

　　暖意不但记，还问："婆婆，这草能毒死人，那有没有解药？"

　　阿婆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暖意垂下眼："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

　　阿婆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不像七八岁的孩子。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教了："断肠草之毒，急用催吐，缓用甘草绿豆煎汤灌服；乌头、附子之毒，皆可这般解。可记住了，解药不是万能的——有些毒，沾了就是死，连神仙都救不回。"

　　暖意点头，把阿婆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

　　夜里是暖意自己的时辰。

　　阿婆睡得早，山村静下来之后，暖意便点起一小截松明，把油布包里的残谱摊在膝上。半卷帛书，缺头少尾，中间几页画着持剑的人形，招式残缺，旁边缀着蝇头小楷。她认不全那些字，可她把每一笔都记在脑子里，白天干活时，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比划。

　　她练不出什么名堂——没有师父，没有剑，她只有一截树枝。可她记得忠叔的话：认不得就问，问不到，就自己琢磨。

　　琢磨得久了，她渐渐品出些意思来。那些招式，桩子都落在"稳"字上；那几句口诀，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收"与"归"。她捡了根树枝，在屋后的山坡上照着图样划拉，划得歪歪扭扭，却一天比一天像那么回事。

　　她练得入了迷。有一回下着小雨，她还在坡上比划，衣裳淋湿了也不知道。阿婆撑着伞找到她，把她拽回屋里，又气又心疼："你这丫头，是练功还是玩命？"暖意浑身湿透，却嘿嘿地笑："婆婆，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有一回，她正练得起劲，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阿婆站在篱笆边，披着衣裳，静静地看着她。

　　暖意慌忙收了树枝："婆婆，我……"

　　阿婆没有问她练的是什么，也没有怪她不睡。她只是站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丫头，练功伤身子，夜里风凉，仔细受了寒气。"

　　第二天一早，暖意起来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木头桩子，立在院角的空地上，桩顶被削得平平整整。桩子旁边，还立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长短趁手，粗细正好。

　　暖意站在木桩前，愣了很久。

　　她走过去，拿起那根木棍，试了试手感——不轻不重，正好。她回头，看见阿婆正蹲在院里拣药，头也不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暖意鼻子一酸，抱着木棍，走到阿婆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婆婆。"

　　阿婆摆摆手，没好气地说："谢什么，那根柴火棍，本来是留着烧火的。省着点用，别打坏了。"

　　暖意破涕为笑，抱着木棍跑了出去。

　　有了木桩和木棍，暖意练得更勤了。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在木桩前站桩——残谱上说，"桩稳，剑才稳"。她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站得腿发抖，也不肯歇。阿婆起得早，常常看见她在晨雾里站桩的身影，小小一个，却站得笔直。

　　有一回，阿婆忍不住问："你练的这是什么功夫？"

　　暖意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把它练好。"

　　阿婆便不再问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有执念的人——这样的人，劝是劝不住的，只能由她去。

　　学会了认毒草之后，暖意便把阿婆那些"土法子"，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她还自己琢磨出一些配伍——哪两味药相克，哪一味能解哪一味的毒。她不敢乱试，只敢在脑子里推演，可推演得多了，她渐渐觉得，这世上的药和毒，就像残谱上的招式一样，都是有章法的，只要摸清了章法，就没什么可怕的。

　　阿婆有时会坐在院里，看着暖意练功，看着看着就出神。暖意问她看什么，她只说："看你，像棵小树，一天一个样。"暖意笑了，练得更起劲了。

　　她心里隐隐知道，自己练的这些，迟早用得上——用在她还不知道的、很远很远的将来。

　　山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暖意的记性、悟性，都像种子一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发着芽。她不知道这些芽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可她隐隐觉得，总有一天，它们会破土而出，长成谁也拦不住的样子，就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