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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市井浮沉 这县城不大 ...

  •   这县城不大,药铺倒有三家。暖意挑了个门面最旧的"济和堂",进去只说了一句话:"我认得药,会晒会切,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掌柜的打量她半晌——一个半大的丫头,衣裳虽破,却干净利落,眼神稳稳的,不躲不闪。他捻了捻胡子,便点了头:"行,留下吧。丑话说在前头,咱这铺子小,规矩多,干不好,卷铺盖走人。"

      "是,掌柜的。"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暖意把济和堂的药材认了个遍。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少见的穿山甲、羚羊角,她摸过、闻过、记过。伙计们偷懒,她不偷;掌柜的盘账,她帮着算;坐堂的大夫开方子,她在一旁默默记下配伍——渐渐地,连大夫都爱让她抓药:她手稳,认得准,从不抓错。

      有一回,大夫开了一味"制半夏",药柜里恰好缺货。伙计正要回话说没有,暖意却道:"有。库房角落里还有半斤,是上个月进的,我记着在。"

      伙计半信半疑地去找,果然在角落里翻出那半斤制半夏。大夫稀奇地看了暖意一眼:"小丫头,记性不错。"

      暖意低着头,只是笑笑。

      日子久了,铺子里的伙计也摸清了她的性子:话少,手脚麻利,从不掺和闲事。有人偷懒被她撞见,她只当没看见;有人欺负她年纪小,把累活儿推给她,她也不恼,闷头干了。掌柜的起初怕她吃亏,后来见她拿捏得住分寸,反倒高看她一眼,月底发工钱时,偷偷多给了她几个铜板。

      "丫头,"掌柜的压低声音,"你这手艺,在咱这铺子里屈才了。将来若有造化,去大地方,说不定能出头。"

      暖意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有个地方,比"大地方"还要远——她只是还没到去的时候。

      没人知道,这个安安静静抓药的小丫头,夜里在做什么。

      铺子打烊后,暖意回到后巷那间逼仄的小屋,栓好门,熄了灯,在黑暗里摸出那根阿婆给的木棍——三年了,木棍早已被她磨得光滑。残谱上的招式,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那些残缺的笔画,她用自己的理解一点点补全。没有师父,她就做自己的师父:这一式该往哪里刺,那一式该怎样收,她一遍遍地练,一遍遍地想。

      三年下来,她的功夫说不上好,却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了。她不知道自己练得对不对——没有师父指点,她只能照着图样和自己琢磨的路子来。可她心里有个执念:先把招式练熟,练到闭着眼都不会错,等将来见了真正的师父,再从头学起也不迟。

      暖意还偷偷学认方子。坐堂大夫开方,她在一旁记配伍——哪味药为君,哪味药为臣,哪味药引药入经。她不识字的地方,就问伙计;伙计不耐烦,她就自己去翻大夫留下的旧方。三年下来,她虽没正儿八经学过医,可寻常的风寒、外伤,她自己就能配药了。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光有武功不够,还得有别的本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知道,多学一样,将来就多一分活路。

      药铺里,也有人打过她的主意。

      邻街的无赖见她生得清秀,又是孤身一人,便常来铺子里转悠,说些不着调的话。先是站在柜台外头搭讪,后来胆子大了,趁她抓药时伸手,想碰她的手腕。

      暖意不恼,也不应。她只是在那只脏手伸过来的当口,抬手在他腕上搭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无赖当时没觉出什么,只当她怕了,得意地嘿嘿笑着走了。回去后,却连着跑了三天茅厕,拉到腿软,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寻了大夫看,大夫也诊不出缘由,只说"吃坏了肚子"。他疑心是暖意动了手脚,可又没有证据,只得自认倒霉,从此见了暖意,绕道走。

      掌柜的看在眼里,只当那无赖自己撞了邪。只有暖意知道,她袖子里那包药粉,是照着阿婆教的方子配的——泻药,吃不死人,却够人记一辈子。

      她没想伤人。她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在归剑阁,在竹林,在山村,她都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孩子。如今,她至少能护住自己了。

      药铺的日子安稳,安稳得几乎让她忘了那些血和火。可她不敢忘。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怀里的残谱,确认它还在——它就像一根线,牵着她,不让她在安稳里沉下去。

      三年过去,暖意十三岁了。

      她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出落成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女。掌柜的后来越发看重她——铺子里来了难缠的病人,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暖意;有人来寻事,他也愿意让暖意出面。他渐渐把这个闷葫芦丫头,当成了半个自家人。暖意记着这份好,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着:等报了仇,若还有命在,定要回来,给掌柜的送一份厚礼。

      夜里练完功,她会坐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裴琰的方向。

      还不到时候。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再强一些。

      她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可她隐隐觉得,快了。她心里有个声音,日日夜夜地提醒她:别忘了那个雪夜,别忘了那双青色的眼睛,别忘了忠叔的话。她把这些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可那团火,从来没有熄过。

      她摸了摸怀里的残谱,又摸了摸脖子上坠着的那枚白玉坠子,把它们都贴在心口。

      "忠叔,阿婆,"她轻声说,"我记着呢。"

      她把坠子贴回心口,躺进黑暗里。那双青色的眼睛又浮上来,可她不再怕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去找它,而在那之前,她要先把自己,练成一把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市井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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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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