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86、诗剑相和 与钟离晦的

　　与钟离晦的第二次见面，是暖意"偶遇"来的。

　　诗会过后五日，暖意算准了钟离晦去城西旧宅的日子，提早蹲在那条巷口的茶摊上，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辰时三刻，钟离晦果然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今日没穿玄衣，换了件半旧的青袍，看起来更像那个"落魄的读书人"了。

　　暖意没有上前。她只是放下茶钱，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时，脚下一绊，手里的书册散了一地。

　　"姑娘当心。"钟离晦站住，替她捡起脚边两卷书，递还给她。

　　暖意接过，道了谢，又自嘲地笑了笑："读书读得入神，走路也不看路，让先生见笑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认出他来，"先生——可是上回诗会上那位？"

　　钟离晦看了她一眼："苏姑娘记性好。"

　　"先生那日的话，晚辈记着呢。'十年长剑，不是谁都能写的。'"暖意笑了笑，"晚辈回去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先生是夸我，还是笑我。"

　　钟离晦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苏姑娘那首诗，写的是'剑'。可苏姑娘说，自己不曾练过剑。"

　　"是不曾练过。"暖意道，"可晚辈读过许多写剑的诗。书上说，剑有剑理，练到深处，人即是剑。晚辈不懂剑，只是觉得，这话说得极好。"

　　钟离晦听着，忽然道："苏姑娘可知道，剑理与诗理，本是相通的。"

　　"哦？"

　　"诗讲'意在笔先'，剑讲'意在剑先'。诗练到极处，字字都有分量；剑练到极处，一剑就是一生。"钟离晦道，"苏姑娘的诗里，有'十年长剑空磨尽'——那'磨'字，就不是没碰过剑的人写得出来的。"

　　暖意心里一跳。她面上不露，只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读了几年书，学着古人吟几句罢了。"

　　钟离晦没有再追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苏姑娘若真对剑有兴趣，城西有座旧书肆，掌柜手里收着一卷前朝剑论，写得不坏。姑娘若想读，报我的名字，掌柜会借给你。"

　　暖意正要道谢，钟离晦却又道："不过苏姑娘既然不懂剑，那书读起来，怕是枯燥。姑娘若愿意，我倒可以替你说一说书里的剑理。"

　　暖意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先生愿意讲，晚辈求之不得。"

　　于是那日下午，两人就在茶摊上，隔着半张桌子，说了一下午的剑。钟离晦说话，不急不缓，从"剑为百兵之君"说起，讲到"意在剑先"，讲到"剑有骨，人也有骨"。他说剑的时候，不像一个杀人的统领，倒像一位讲学的先生。

　　暖意听得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她练了十二年剑，白芷教她毒，教她暗器，却从没教过她这样论剑。钟离晦说的剑理，与残谱上的招式，隐隐印证，许多她从前想不通的关窍，竟在这一下午里，豁然开朗。

　　她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的剑道造诣，恐怕还在她的想象之上。

　　临走时，钟离晦起身，道："苏姑娘若还愿听，下回，我再说。"

　　"先生愿意讲，晚辈就愿意听。"暖意道。

　　两人就此别过。

　　走出老远，暖意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钟离晦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她站在街口，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邀她读书，是客气，还是……另眼相待？

　　她说不准。可她记得他说"意在剑先"时，眼底那一点光——那光，与他说"审不出就不必审了"时，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几副面孔？

　　回去的路上，她当真去了一趟城西那间旧书肆，报了钟离晦的名字。掌柜果然客客气气，把一卷泛黄的前朝剑论借给了她。她抱着那卷剑论，在灯下翻了一夜。

　　剑论上说："剑之正道，不在杀伐，而在守正。守剑之人，当知剑为护道之器，非逞凶之兵。"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话，与残谱卷首那句"剑为护道之器，非逞凶之兵"，几乎一字不差。

　　归剑一脉的剑理，怎么会出现在一本前朝剑论里？还是说——这卷剑论，本就与归剑阁有什么渊源？

　　她合上剑论，望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归剑阁的剑法，从不外传，可这卷剑论上的剑理，与归剑一脉如此相近——是归剑阁的剑法源自这卷剑论，还是这卷剑论，本就是归剑阁流出去的？若是后者，那它怎么会落在城西一间旧书肆里，又怎么会辗转到了钟离晦手中？

　　她把这疑问，与那卷剑论一起，收进了木匣。那朵干枯的桂花，她原样夹回书页里，没有动。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把它取下来。也许是为了记住这个人——记住那个借书给她、又替她讲了半日剑的人。她合上木匣，躺进黑暗里。窗外，秋虫唧唧，一声比一声低。她听着那虫声，慢慢合上眼。梦里，有桂花香，还有一道讲剑的声音，不急不缓，说了一夜。她醒时，窗外已是大亮。她坐起身，把那一夜的话，又想了片刻，才披衣下床。窗外，桂花开得正好。她望着那一树桂花，忽然想：那个人讲剑的样子，她好像，还想再听一回。

　　钟离晦把这本书借给她，是随手之劳，还是……他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仇人"，与她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血仇，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