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7、山野乞活 暖意没能走

　　暖意没能走多远。

　　寒渊谷外三十里，她在一处山坳里昏了过去。连着赶了三天路，干粮早吃完了，她靠挖草根、喝山泉撑到这儿，到底没撑住——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路边。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间土屋里。

　　身下垫着干爽的稻草，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又苦又清。暖意睁着眼，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暖意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小丫头，一个人在山里转，不要命了？"

　　暖意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家没了？说她要去报仇？这话，对谁也不能说。

　　老妇人也不追问，把药碗递过来："喝了。你烧了两天，命硬，挺过来了。"

　　暖意接过碗，一口喝干。药苦得她直皱眉，可她没吭声，把碗递回去，说："谢谢婆婆。"

　　老妇人的名姓没人提起，村里人都喊她"阿婆"。阿婆独居，靠采药卖到山下药铺为生，认得满山的草木。她见暖意醒了能走能动，便说："你要走，我不拦。要留，这屋里有口饭吃，你帮我晒晒药、跑跑腿。"

　　暖意没有犹豫，跪下来磕了个头："婆婆，我留下。"

　　她不是没想过继续走。可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连县城都走不到。她得先活下来——活着，才有以后。

　　山村的日头，比谷里的慢。

　　这个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靠种地和采药为生。阿婆的土屋在村尾，门前一片菜地，屋后靠着山坡，坡上就是她常去采药的地方。暖意住下来的头几天，阿婆让她歇着养身子，她闲不住，便帮着扫地、挑水、拾柴。阿婆见她勤快，也不客气，慢慢把晒药、拣药的活儿交给她。

　　"这一味，车前草，清热利湿，治小便不畅。"阿婆一边拣药一边念叨，"这一味，金银花，清热解毒，泡水喝，解暑气。"

　　暖意默不作声地听着，一字不落。她记性好得惊人，阿婆说一遍，她就记住了；阿婆考她，她答得一字不差。阿婆又惊又喜，连说捡到个宝："丫头，你这脑子，比我这老婆子强十倍。"

　　阿婆还带她进山采药。山路难走，阿婆拄着根竹杖走在前面，暖意挎着小背篓跟在后面。阿婆教她认草木的根茎叶花，教她哪些长在向阳处、哪些长在背阴处，教她采药要留根、不能绝了后。暖意学得极认真，每一样都要亲手摸过、闻过，才肯罢休。阿婆看着她那股认真劲儿，渐渐也放了心——这孩子，是个靠得住的人。

　　有一回，阿婆在山上滑了一跤，崴了脚，是暖意一路把药篓背回来的。阿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地烧水、敷药，忽然道："丫头，你说实话，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暖意的手一顿，沉默了很久，才说："婆婆，不是我不说，是说了，怕连累您。"

　　阿婆怔了怔，半晌，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吧。你是个好孩子，阿婆信你。"

　　夜里，等阿婆睡下，暖意摸出油布包里的残谱，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认字不多，可残谱上那些招式图，她看一遍，就牢牢记在脑子里。她白天干活时，手指便在袖子里无声地比划，把招式一点点记熟。

　　她握着残谱，看着那些残缺的招式图，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这半卷残谱能带她走多远，也不知道自己练的这些，到底算不算武功。可她想，忠叔说过，认不得就问，问不到就自己琢磨——那就琢磨下去，总有琢磨明白的一天。

　　有一回，她趁阿婆不在，溜到屋后，用树枝照着图样划拉。正划得起劲，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阿婆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篱笆边，静静地看着她。

　　暖意吓了一跳，慌忙把树枝藏到背后。

　　阿婆却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阿婆在灯下纳鞋底，忽然开口："丫头，你心里有事，阿婆不问。可阿婆劝你一句——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办。"

　　暖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明白，阿婆不是真的信她，只是不愿逼她。这份"不问"，比问还要重。她把这份好收在心里，想着：等有一天，她不必再瞒的时候，一定把什么都告诉阿婆。

　　村里人也渐渐知道了阿婆家多了个丫头。有人来阿婆家买药，见了暖意，总要问一句"这是谁家的闺女"。阿婆便说："捡来的。"暖意也不恼，只低着头干活。有一回，邻家的媳妇抱着发烧的孩子来求药，恰好阿婆进山去了，暖意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自己当年发热时忠叔手忙脚乱的样子，便照着阿婆教的方子，配了一服退热的药，又哄着孩子喝了。第二日那媳妇特意上门道谢，夸她"小小年纪，倒会治病"。

　　阿婆回来后听说这事，半晌没说话。晚上，她忽然道："丫头，学点本事，是好事。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暖意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山里的日子，安静而漫长。暖意慢慢长高了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清秀，性子却越来越沉。阿婆问她家里的事，她只说："家里没人了。"

　　阿婆叹口气，不再问。可从那以后，阿婆往暖意碗里夹菜的次数，明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