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孤雏立誓 寒渊谷的冬 ...
-
寒渊谷的冬天，长得像一个世纪。
暖意起初不会生火。忠叔留下的火石，她怎么也打不着，急得直哭——哭完又抹抹脸，接着打。后来她学聪明了，先把干草揉得又松又软，再垫上一小撮苔藓，用火石一下一下地擦。火苗终于窜起来的那一刻，她愣愣地看着那团跳动的橘色光，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笑着夸她"囡囡真能干"了。
她学会了自己找吃的。忠叔教过她认野菜，她不敢忘，每采一样，都要翻来覆去地对照记忆里的样子。有一回她误食了半根有毒的草根，肚子疼了一夜，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她硬撑着爬起来，把那草根的样子死死刻进脑子里——同样的错，她不许自己犯第二次。
她还学会了辨认方向。忠叔说过，看树冠，南边的枝叶更茂；看溪水，水往低处流，总归能出山。她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却并不急着出去——她怕外面还有玄衣卫，怕那些人没走，怕自己一出山谷，就再也活不成了。
所以她耐着性子，在谷里一天一天地熬。天冷，她就多捡柴；肚子饿，她就多挖野菜。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认三个残谱上的字，练一百下树枝划拉的招式。日子久了，竟也攒下了不少。
她还学会了数日子。在谷里，没有历法，她便用树枝在洞壁上刻道道——过一天，刻一道。雪化的时候，她数了数，足足刻了一百多道。她不知道一年有多长，可她知道，自己熬过了这个冬天，没有冻死，也没有饿死。她对着那些道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了。
白天，她坐在忠叔坟前，把残谱摊在膝盖上认字。她识字不多，便用忠叔教的笨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得多了，就认得它了。残谱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多了，那些姿势竟在她脑子里活了起来，一板一眼地比划。她削了根趁手的树枝，照着图样在雪地上划拉，划得歪歪扭扭，却一天比一天像那么回事。
她常跟忠叔的坟说话。今日学了什么字，明日打算去哪里找吃的，昨夜又梦见娘了……她说着说着，便觉得忠叔好像还活着，还坐在洞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可风一吹，坟上只有枯草瑟瑟地响，她才知道，忠叔是真的不在了。
有一回她练招式练得入了神，树枝划到雪下的石头，"咔"地断成两截。她握着断枝愣了半天，忽然想起爹的剑也是这么断的——在灭门那一夜。她蹲下来，把断枝埋进雪里，又去削了根新的。
夜里，她蜷在洞里，抱着油布包睡。她梦见爹，梦见娘，梦见忠叔，梦见那个雪夜。有一回她梦见爹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说："暖意，往前走，别回头。"她追上去，爹却越来越远。
醒过来时，枕着的干柴湿了一片。
那个年，雪下得格外大。
暖意不知道那是过年——没有人告诉她。可她记得娘说过，年三十要守岁，要吃饺子，要放爆竹。她一个人坐在洞口，望着漫天的大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一岁。
过了年，她七岁了。
七岁，是爹教她背"剑之所在，气之所归"的年纪；七岁，也是她该把一些事情想清楚的年纪。
这个冬天，她想了很多。想爹，想娘，想忠叔——想忠叔说的那些话：裴琰，弥天剑诀，玄衣卫。她不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忠叔是替她死的，而她，是唯一记得这一切的人。
她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可她又好像什么都有了——她有仇要报，有恩要还，有忠叔的话要记着。这些，就是她活下去的力气。
七岁的暖意，在忠叔坟前，磕了三个头。
雪没到她的膝盖，她跪在雪里，跪得笔直。风很大，吹得她的破棉袄猎猎作响，可她一动不动。
"忠叔，"她开口，声音又轻又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让我好好活着，我记住了。"
"可我也记住了——害我爹娘的人，叫裴琰。"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地说：
"我苏暖意，归剑阁阁主苏景行之女，今日在雪中起誓——有朝一日，我要学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本事，练到能一剑挑了相府，站到裴琰面前，手刃仇人，祭我爹娘，祭归剑阁满门，也祭忠叔你。"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我答应过你的。"
她说完，又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发红。风卷着雪粒扑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直到把要说的话都说完，才撑着站起来，两条腿已经跪得麻木了。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她又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撑着站起身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年的山洞，又看了一眼忠叔的坟——柴刀刀柄还立在坟前，像一截不肯倒下的碑。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坠子，在掌心握了握，又系回了脖子上。娘给的东西，戴着，心里踏实。
"忠叔，"她轻声说，"等我报了仇，就回来，给你立一块像样的碑。"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山溪叮咚作响，谷里的野花开满了坡。暖意在溪边洗了把脸，把油布包系在腰间，握着那根练习用的树枝，走出了寒渊谷。
谷外的山道，蜿蜒着伸向远方。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记得爹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她的身后，是那个住了半年的山谷，是忠叔的坟，是一个孩子从六岁到七岁熬过的漫长冬天。她的身前，是陌生的路，是未知的人，是那个叫"裴琰"的名字。
她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孤雏立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