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60、风起前奏 夏天过半的

　　夏天过半的时候，京城的暗流，忽然都涌到了水面上。

　　先是相府。裴相爷这几日，频频设宴，宴的都是些武将——边关的、禁军的、御林军的。

　　相府的动静，瞒不过暖意的眼线。老陈报过一回，二喜报过一回，连张瘸子都捎了话：相府后巷的角门，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都是些生面孔，穿着寻常衣裳，可腰里都鼓鼓囊囊的。老陈在面摊上听了一耳朵，压着嗓子跟暖意说："苏大夫，相府这几日进出的，都是当兵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相府请这么多武将。"

　　然后是皇子府。三皇子的门客，这几日出入得更勤了。二喜说，茶楼里有人看见，皇子府的车马，往城外跑了好几趟，拉的都是些箱子，沉甸甸的。何先生那边也传了话：京郊的官道上，夜里赶路的车队多了起来，车上蒙着黑布，像是往京城来的，又像是要出城去的。

　　"相府请武将，皇子拉箱子，凌霄盟召兄弟。"暖意在灯下，把这三条线并排写在纸上，"这三方，都在备。"

　　再然后，是江湖。英雄宴之后，京城里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有背刀的，有挎剑的，有挑着货担走街串巷的。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城南城北的客栈里，不惹事，也不走动，像是在等什么。

　　"都是凌霄盟的朋友。"顾长风来铺子，压低声音道，"我爹说，这几日风声不对，怕是要出大事，提前把各路的兄弟，都召进了京。"

　　暖意心里一动："盟主这是……要打仗？"

　　"不是打仗。"顾长风道，"是防。我爹说，这京城要是乱了，咱们江湖人，总得有个能护住老百姓的地方。他召兄弟们进京，不是要打架，是要守着。"

　　暖意正在称药，闻言，手上的秤杆顿了一下："盟主觉得，要出什么事？"

　　"我爹没说。"顾长风道，"他只说，这京城的天气，闷得反常，怕是要变天。"

　　暖意没有接话。她心里其实有数——这"反常的天气"，不是凭空来的。她放出去的那段说书，已经搅动了三皇子；三皇子一动，裴琰必然察觉；裴琰察觉，就会布防。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她亲手推的。

　　暖意没有答话。她把那味药称好，包好，搁在诊桌上，又拿起另一味。

　　她放出去的消息——说书先生讲的那段"宫中毒方害少盟主"——已经传遍了京城。三皇子信了，开始查；相府知道了，开始防。两股势力，像两头互相试探的猛兽，都在掂量对方的分量，都在等一个先动手的机会。

　　而她，就站在这两头猛兽中间。

　　"少盟主，"她忽然道，"若这京城真要变天，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苏大夫，我凌霄盟这些年的规矩，就一条——谁欺负老百姓，我就跟谁过不去。这京城若真要变天，我凌霄盟，站老百姓这边。"

　　暖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她自己的仇——她站的那一边，是归剑阁，是那个雪夜里倒下的人。她不知道，这一边，算不算"老百姓"那边。

　　"少盟主，"她道，"你这话，我记住了。"

　　她送走顾长风，关上门，回到里屋，把妆奁暗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张相府图，那封与相府隔街的短笺，那段拓下来的剑痕，还有那枚乌木牌。

　　她把这些东西，在灯下摆成长长一排。相府图上是相府，短笺上连着城西，剑痕指向那夜的黑衣人，乌木牌刻着归剑阁的剑。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如今，都指向同一张网——那张网的中心，是裴琰。

　　她忽然想：她这些年布的每一枚子，如今，都落到了这张网上。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这盘棋，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趴在忠叔背上，看着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如今，她终于站在了这盘棋的中心——只是这中心，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

　　那个雪夜，她从火海里逃出来；如今，她站在京城里，看着两股势力，为了各自的野心，互相试探。她握了握袖中的银针——这把针，从城南一路陪她走到这里，往后的路，还长。

　　"爹，娘，"她轻声说，"我离你们，越来越近了。"

　　窗外，暮色四合。城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知道，这个夏天，不会平静地过去；她也知道，她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暗格，锁好。

　　"风，已经起了。"她对自己说。她熄了灯，躺下。黑暗里，她想着那三条线——相府的武将，皇子的箱子，凌霄盟的兄弟。她不知道这风会往哪边吹，可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她站在风眼边上，等着这盘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

　　窗外，夏夜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急。她听着那蝉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风起前奏，她已就位。可她也知道，真正的大风，还在这夏夜的深处，等着吹起来的那一天。她合上眼，把自己埋进那一片蝉声里。夏夜还长，风也还长。她等得起，她也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