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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弥留托孤 苏忠的伤, ...

  •   苏忠的伤,终究是好不了了。

      入谷第四日的夜里,他躺在火堆旁,忽然开口:"暖意,过来。"

      暖意偎过去,把小手放在他胸口。他的手很冰,可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忠叔要走了。"他说。

      "去哪?"暖意问,"是去找我爹娘吗?"

      苏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忠叔走之前,有几句话,你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

      暖意用力点头。

      他缓了缓,声音断断续续:"害你爹娘的……是当朝权相,姓裴,名琰。他觊觎咱们归剑阁的《弥天剑诀》——那剑诀分正邪两册,藏着天大的秘密。玄衣卫……是他养的刀。灭咱们满门的,就是他。"

      暖意一字一字地听着。六岁的孩子,把"裴琰"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可是囡囡,"苏忠忽然加重了语气,"你记住,不许莽撞报仇,更不许去送死。"

      暖意愣住了:"为什么?"

      "你才六岁。你连剑都拿不稳,去报仇,是送死。"苏忠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你爹娘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学本事,长见识……等你有朝一日,能一剑挑了相府、能站到裴琰面前,那才算……才算报得成仇。"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药粉早已用尽,里头只剩两样东西——郑重地放进暖意手里:"这半卷残谱,是你爹留给你的,上面的字画你日后一件件认,认不得就问,问不到,就自己琢磨。这白玉坠子,是你娘系在你脖子上的,逃难那夜我怕弄丢了,替你收着——如今,还给你。拿着,都拿着——你姓苏,你是归剑阁阁主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你爹娘的血。"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枚乌木牌——牌上刻着一柄小小的剑,背面刻着一个"苏"字——塞进她手里:"这乌木牌,是你爹的信物,归剑阁的身份牌。你收好,往后若遇着阁里的旧人,凭它认亲。"

      暖意接过油布包,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苏忠抬手,想替她擦泪,手举到一半,却落了下来,"哭完了……就记着忠叔的话。活着。等。将来——"

      他没能说完最后一句。火光跳了两跳,洞外风雪呜咽,苏忠的眼睛慢慢阖上,脸上还带着那点安详的笑意。

      暖意跪在忠叔身边,抱着那具渐冷的身体,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苏忠的胸口,过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来。

      洞外,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雪停了。

      她把油布包贴身藏好,把白玉坠子握在手心里。坠子冰凉,可她攥得很紧。

      "忠叔,"她哑着嗓子说,"我记住了。我姓苏。我是归剑阁阁主的女儿。"

      她没有再说别的。可"裴琰"两个字,连同忠叔的每一句话,都像这漫天的雪一样,落进了她心里,又一点一点,融进了骨头里。

      她守着忠叔的尸体,在洞里坐了一天一夜。头一夜,她替忠叔擦净了脸上的血污,又把他那身破棉袄的衣襟拢好——像娘从前替爹整理衣衫那样。她握着忠叔冰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说今天学了什么字,一会儿说明天要去采哪种野菜,仿佛忠叔只是睡着了,她得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山洞里。

      第三天清晨,她在洞外的向阳坡上挖了个坑,把忠叔埋了。她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坟,又削了根树枝,插在坟前——她不会写字,可她记得,忠叔的柴刀,是插在腰间的。

      她把那把豁了刃的柴刀,插在了坟前。

      然后她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忠叔,"她说,"你放心。我会活着。我会好好活着。"

      她在坟前坐了很久,从清晨坐到日暮,又坐到月上中天。

      起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她想起,以前在阁里,娘哄她睡觉时会讲故事,爹会在她练剑偷懒时板着脸训她,忠叔则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可如今,讲故事的人、训她的人、给她糖的人,都不在了。

      "忠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轻,"你让我好好活着,我记住了。可我一个人,有点怕。"

      她顿了顿,又像是怕忠叔担心似的,赶紧补了一句:"就……就第一天怕。明天就不怕了。"

      月亮很亮,把石坟照得清清楚楚。暖意抱着膝盖坐在坟前,把忠叔临死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裴琰,弥天剑诀,玄衣卫,不许莽撞报仇,好好活着。她想得越多,记得越牢。

      后半夜,她终于肯回洞里去了。她钻进那些干草堆里,把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缩成一团。风声一起,她就惊醒,睁大眼睛盯着洞口,怕得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把忠叔的话念了出来:"你姓苏,你是归剑阁阁主的女儿。"念着念着,那点怕,就一点点小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爹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说:"暖意,往前走,别回头。"她追上去,爹却越来越远。她喊"爹",嗓子都喊哑了,爹才回过头来,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那截当作枕头的干柴,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暖意在溪边洗了把脸,对着水面里那个瘦巴巴的自己,认认真真地说:"忠叔,你放心,我记着呢。"

      她回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忠叔的坟。柴刀刀柄立在晨光里,像一截不肯倒下的碑。

      她摸了摸油布包里的东西:半卷残谱还在。坠子揣在怀里,是暖的。够她活下去的了。

      谷外的天,还远着呢。她得先学会,一个人活下去。她把那半卷残谱贴身收好,又摸了一遍怀里的坠子——有这两样东西在,她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弥留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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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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