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58、婉拒情衷 顾长风的伤

　　顾长风的伤，养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暖意照常坐堂，照常去别院换药。她白日里给病人看诊，夜里回来，还要配顾长风的补血方——当归、黄芪、阿胶，一味一味地配，配得比什么都仔细。小满蹲在门口看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问："苏大夫，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少盟主了？"

　　暖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又乱说话。"

　　"我才没乱说。"小满道，"你给别的病人配药，可没这么上心。顾少盟主那份药，你称了又称，比给我熬的糖水还仔细。"

　　暖意没有答话。她把那味药称好，包好，道："他伤得重，药自然要仔细。这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小满"哦"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不追问了。暖意望着他跑开的背影，忽然想：连小满都看得出来的事，她自己，又瞒得过谁呢？

　　那夜他肩膀中剑，剑上没淬毒，可伤口深，失血多。暖意替他止血、上药、包扎，又配了补血的方子，一日三顿地盯着他喝。她白日里坐堂，夜里便去别院看他，一来二去，别院的人都认得她了，见她就喊"苏大夫"。

　　这一日，别院后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顾长风坐在廊下，肩上披着件外袍，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暖意替他换了药，正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暖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少盟主请问。"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顾长风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我爹学怎么当一个少盟主。你倒好，已经能治病、能下毒、能摆连环计了。"

　　暖意手上换药的动作，没有停："少盟主过奖了。"

　　"不是过奖。"顾长风道，"我是想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想过，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暖意的手，顿了一下。她替他缠好纱布，道："少盟主，我的日子，不是我能挑的。"

　　"怎么不能挑？"顾长风道，"你医术好，名声也好，想要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了？"

　　暖意没有答话。她收拾好药箱，道："药换了，少盟主好生歇着。"

　　她转身要走，顾长风忽然道："苏大夫！"

　　她停住。

　　"我顾长风活到二十多岁，"顾长风道，"见过不少人。可像你这样的——治病不收穷人的钱，查毒敢往宫里的方向查，遇刺了还要回头救人——我头一回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苏大夫，我心里头，装了一个人。"

　　暖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顾长风道，"是你。"

　　暖意握着药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少盟主，你该知道，我身负血仇。"

　　"我知道。"顾长风道，"你说过。可我不在乎。"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认真得很。暖意背对着他，握着药箱的手，指节泛白。她活了十八年，听惯了人情冷暖，却从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那点波澜，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在乎。"暖意道，"我这条命，是我爹娘用命换来的。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他们活的。我这样的人，不该连累旁人。"

　　"我不怕连累。"

　　"我怕。"暖意道，"少盟主，你若真在意我，就别让我多一桩牵挂。我欠我爹娘的，已经够多了。"

　　顾长风没有再说话。

　　暖意提着药箱，走出门去。她走到院子里，才发觉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仰起头，把那点泪逼回去，快步出了别院。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

　　她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她想起顾长风说"那个人，是你"时，眼底的光；想起他替她挡剑时，月白衫子上那一片殷红。她承认，那一刻，她的心，确实动过。

　　可她不能。她身上背着归剑阁的血仇，她迟早有一天，要站到裴琰面前。那一天，她不知道是生是死——她不能拉着一个无辜的人，一起赌命。

　　"等报了仇，"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等报了仇，再说。"

　　可她知道，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爹娘，想起归剑阁，想起那个雪夜里，娘把她塞进忠叔怀里时，那双颤抖的手。她这条命，是那样换来的——她不能拿它去赌一份儿女情长，哪怕那个人，是顾长风。

　　第二日，顾长风没有再提那晚的话。他照常来铺子，照常笑着喊"苏大夫"，只是眼底那点光，比从前暗了几分。暖意照常给他换药，只是话，比从前更少了。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暖意照常给他换药，他照常笑着喊"苏大夫"，可那声"苏大夫"，喊得比从前轻了些；她应的那个"嗯"，也应得比从前慢了些。

　　可暖意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站在柜台后，望着门外那条熟悉的街，望着顾长风每天走来的方向，忽然想：她这间小小的药铺，自他来过之后，好像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她低下头，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样一样，压回心底。铺子外头，日头正好。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日头，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