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绝谷藏身 半夜里，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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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暖意发起热来。
她先是说冷，蜷成小小一团，还不住地抖；后来说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青眼睛"——声音又细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苏忠慌了神，把所有的破布、棉絮都堆在她身上，又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她冰凉的脚揣进怀里焐着。
"囡囡，莫睡，跟忠叔说说话。"他一遍一遍地唤她，声音发颤，"你爹教过你的那句剑诀，背给忠叔听听。"
暖意烧得迷迷糊糊，却真的背了起来："剑之所在，气之所归……归剑如归鞘，剑心即归心……"
她背得磕磕绊绊，有一句没一句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苏忠心上。这句剑诀，是阁主三年前在暖意生辰时教她的，当时只说"记着，日后自有用处"。如今阁主不在了，这句口诀，竟成了归剑阁留给这孩子的最后一样东西。
苏忠的眼眶一热，他别过头，用力擦了把脸，又去摸怀里那个油布小包。
包里有三样东西。
半卷泛黄的帛书，上面抄着几页剑诀，笔画错乱，缺了头尾——那是阁主把正册拆作两半、留下的半卷真本，藏在书房夹层里的；玄衣卫搜走的，只是阁主放在明处的两卷仿本。这半卷真本，阁主说，是留给暖意的。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是阁主夫人当年系在暖意颈上的，逃难时怕丢了，苏忠替她收着。还有一小包磨得细碎的药粉，是苏忠多年积攒的伤药，用本门的秘方配的。
苏忠把那药粉化在水里，一点点喂进暖意嘴里。药是苦的，暖意皱着眉咽下去，热意竟真的渐渐退了些。他松口气，又拆开帛书，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太懂。那些招式图残缺不全，他一个老仆，本也没学过阁里的上乘剑法。可他知道这东西金贵。
"得把这东西，交到暖意手里。"他喃喃道，"等她长大，等她能替阁主……讨回公道。"
洞外的雪，下了一夜，又停了一夜。
到入谷第三日的清晨，暖意的热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苏忠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忠叔？"
苏忠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归剑阁正厅里那根柱子。暖意爬过去，绕过他的肩膀，看见他的脸色灰败，嘴唇乌青，左臂的伤口还渗着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痂。
"忠叔！"她慌了，去拉他的手，"忠叔你怎么了——"
"没事。"苏忠挤出一个笑，"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可他连说这句话，都已经用尽了力气。
接下来的两天，是暖意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
苏忠已经抱不动她了，她便自己走路。忠叔教她认残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得极慢——他识字也不多，许多字他自己也不认得，便跳过去，只挑能认的教。暖意学得极快，忠叔教一遍，她就记住了；忠叔问她，她答得一字不差。苏忠又惊又喜，眼里却隐隐有了泪光："小姐天生聪慧……阁主若在，不知该多欢喜。"
"忠叔，你别哭。"暖意伸手，笨拙地替他擦泪，"我好好学，学得越多，越快长大。"
"……好。"苏忠点头，声音发哽，"咱慢点学，不急。"
谷里没什么吃的。苏忠撑着伤，教暖意认野菜——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哪种能止血。暖意学得认真，认错了，忠叔也不恼，只让她再去采来给他看。有一回她采回来一丛她误认作野菜的毒草，苏忠吓了一跳，沉着脸训了她一顿，训完又把她搂进怀里，半天没松手。
她还学会了辨药——哪种植物的根能止痛，哪种叶子嚼碎了能止血，都是忠叔口传的。忠叔说，他不懂医，可这些山野里的土法子，是归剑阁的老人们一辈辈传下来的，饿不着人，也冻不着人。
傍晚的时候，苏忠会靠着洞壁，看暖意在洞前的空地上照着残谱比划。她人小，招式也歪歪扭扭的，可那股认真劲儿，总让他想起阁主小时候练剑的样子。他看着看着，就会轻轻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别过头去，悄悄抹一把眼角。
"暖意，"他说，"忠叔教你认这些，是让你活下去。这世上，能害你的东西太多了——人也好，草也好。你认得越多，活得越稳。"
暖意点点头，把忠叔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可她知道，忠叔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了。他坐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说话的力气越来越小，夜里咳嗽的声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暖意偷偷哭过好几回，可当着忠叔的面，她总是笑着。
有一回夜里，她听见忠叔咳得厉害，爬起来去看，却见他靠着洞壁，望着外头的月亮，眼里亮晶晶的。她小声喊他："忠叔，你别走。"
苏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忠叔不走。忠叔还答应过你爹，要看着你长大呢。"
可他心里清楚，他恐怕要食言了。
那日在竹林里，他不止中了箭，还硬挨了玄衣卫一个头目的一掌。那一掌震伤了他的脏腑，这几天全靠一股硬气撑着。如今暖意退了热，他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就垮了下去。他这一辈子，没儿没女，孑然一身。可临了，怀里抱过阁主的孩子，替阁主守了最后一程——值了。
"忠叔，"这一日清晨，暖意端着热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你喝口水。"
苏忠看着她，忽然笑了。他靠着洞壁，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暖意，过来，忠叔有几句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绝谷藏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