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49、身份顾虑 暖意开始躲

　　暖意开始躲着顾长风了。

　　不是躲人，是躲那份心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许是他送簪那日，许是他替她吓走泼皮那日，许是那个黄昏，他挡在那泼皮身前的那一瞬。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他走近了。顾长风来施针，她只管施针，话比从前少了一半；顾长风拎着酒来"路过"，她便让阿岚去说"苏大夫今日出诊了，不在铺里"；连顾长风问起她师父、问她从前的事，她也都含糊带过，不肯多说一句。

　　顾长风何等聪明，两回扑空，便明白了。他没有再追着问，只是有一日，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暖意，道："苏大夫，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为难了？"

　　暖意捏着药包的手，顿了顿："少盟主多心了。是我这几日，铺子里事多。"

　　"是么。"顾长风笑了笑，没有戳破，"那行，等你忙完了，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暖意站在柜台后，看着他走出巷口，忽然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夜里，暖意独坐灯下，看着妆奁暗格里那几样东西，出神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归剑阁的小姐，雪夜里家破人亡，化名苏忆，蛰伏京城，为的是有一天，站到裴琰面前。这样的她，怎么敢收下那支玉簪？怎么敢让一个江湖人，走进她的命里？

　　她若收了他的心意，就等于把他拖进这摊浑水里。他若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要做什么，是帮她，还是劝她？帮，凌霄盟就要与相府为敌；劝，她与他之间，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忽然想起白芷。白芷一辈子，一个人，住在竹林里，与世无争——她教暖意医，教暖意毒，却从没教过她，怎么跟一个人亲近。暖意如今才明白，师父不是不会，是教不了：师父自己，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走的。"我大概，也会像师父一样。"暖意想，"这一辈子，就一个人，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不配。"她轻声说，"也不该。"

　　她把那几样东西放回暗格，又坐回灯下，翻开那卷残谱。谱上那些残缺的招式图，在灯影里明明灭灭，像是她走过的那些路。

　　她想着顾长风说的那句"那本账上的民，不该白死"，想着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只窝在城南开药铺"，想着他夜里送她回家时，走在后头一丈远的样子——他说得对，她不该只窝在城南。她要走的路，比她这条命还长，她不能在半路上，停下脚来，看一个人。

　　"少盟主，"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道，"你是个好人。可你我，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卷残谱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烛火将尽，才合上谱，熄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雪夜，爹把她塞进苏忠怀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想起白芷临终前说的"藏到你能堂堂正正亮出身份的那一天"。她想起阿岚说"小姐，咱们归剑阁的人，骨头都是硬的"。

　　"骨头硬的人，"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不该有软肋。"

　　她又想起顾长风。他查赈灾的账，她查灭门的仇，说起来，倒像是同一件事。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把他拖进来。他若知道她是归剑阁的小姐，知道她要对付的人是裴琰，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可那之后呢？凌霄盟与相府为敌，江湖第一大帮与当朝权相相争，那不是一个人的血仇，是千百人的性命。她不能拿凌霄盟的命，去填她归剑阁的仇。

　　她翻出那卷残谱，就着灯，又看了一遍。谱上那些招式，她练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比划出来。可今夜，她看着那些图，心里想的，却不是剑法——她忽然想，若是有一天，她报了仇，归剑阁重建了，她是不是也能像寻常女子一样，收一支簪子，戴一朵梅花？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残谱合上。"想这些做什么。"她对自己说，"报仇的事，还没着落呢。"

　　她把残谱压回箱底，熄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直到鸡鸣三遍，才合上眼。

　　天一亮，她又是那个只知看病的苏大夫了。她把心事，都锁进了妆奁底层的暗格里——与那些秘密一起。她洗漱，开门，坐堂。第一个病人进门时，她已把昨夜那些念头，尽数压进了心底。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顾长风再来施针时，暖意的话，比往常又少了几句。她施完针，只道："少盟主，药方我改了一味，明日起，换了新方子。"

　　顾长风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苏大夫，你是不是……在躲我？"

　　暖意收拾银针的手，顿了一下："少盟主多心了。"

　　"是么。"顾长风笑了笑，"那便好。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苏大夫不高兴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苏大夫，不管你躲不躲我，你这铺子，我是认定了的——我的病还没好，你还得给我治。"

　　暖意没有答话。她看着他走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把那张改过的药方，又看了一遍。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他这样聪明的人，迟早会看穿她的躲闪。到那时，她又该怎么答他？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阿岚那句"咱们归剑阁的人，骨头都是硬的"——可骨头再硬，也有被软刀子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