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31、故人之后 找到阿岚，

　　找到阿岚，靠的是码头上一句闲话。

　　暖意打听归剑阁旧人的下落，已经有些日子了。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归剑阁三个字，在京城是忌讳，在江湖上也是忌讳。她只能借着行医的由头，在城南的茶馆酒肆里，一点一点地筛。有老江湖说起江南旧事，她旁敲侧击；有走南闯北的货郎讲起清溪山，她竖起耳朵。筛了几个月，才终于筛出"蓝二"这个名字——一个在码头扛包、每年大雪夜往南烧纸的汉子。"大雪夜""往南"，这两条，对上她心里那个日期了。

　　她从几个老茶客的嘴里，拼出一点线索：城南码头上有个扛包的汉子，姓蓝，人称"蓝二"，力气大，话少，每年到了落大雪的日子，便一个人请假，往南边江边去，烧一宿纸钱。

　　暖意听到"往南烧纸钱"几个字时，心里便是一动。

　　她寻到码头，正赶上蓝二扛着两个麻袋从跳板上下来。他生得高大，肩膀宽厚，晒得黑红的脸膛，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他放下麻袋，拿汗巾擦了把脸，抬眼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姑娘站在码头上，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姑娘，看病？"他问，"码头上有的是跌打损伤的活计，可我不看。"

　　"我不看病。"暖意道，"我找人。"

　　"找谁？"

　　"找一个十一年前，在清溪山上待过的人。"

　　蓝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死死盯着暖意，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姑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暖意道，"每年大雪，往南烧纸钱——你烧的，是归剑阁的亡魂吧。"

　　码头上人来人往，蓝二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寻到码头边一处无人的货棚后头。蓝二靠着一摞麻袋，盯着暖意看了很久，忽然道："你是什么人？"

　　暖意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乌木牌——那是归剑阁的身份牌，牌上刻着一柄小小的剑。这牌子，是苏忠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阁主的信物，背面刻着一个"苏"字。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过身，却从未对任何人亮出来过。

　　蓝二的目光，落在那枚乌木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从哪得来的？"

　　"我爹给的。"暖意道，"我叫苏暖意。我爹，是归剑阁阁主，苏景行。"

　　货棚外的江风，呜呜地吹着。蓝二盯着她，盯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他忽然跪了下去，跪得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小姐！"他的声音发颤，"我……我找了你十一年！"

　　暖意也愣住了。她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汉子，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原以为，这世上记得归剑阁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叫什么？"

　　"蓝二是我改的名。"他哑着嗓子道，"我本名阿岚，是阁里最小的弟子。灭门那夜，我十二岁，因为贪玩溜下山买糖人，才躲过一劫。等我赶回山上，阁里已经只剩一片焦土……我跪在废墟前哭了一夜，从此改名换姓，流落江湖。"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阁里还有个顾师兄，灭门前几日下山办事去了。我后来辗转打听过他的下落——有人说他死在半路上，尸首都没找着。"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暖意听得出来，这些年，他没少吃苦——先是在镖局混了几年饭，后来镖局散了，他便辗转到了京城，在码头上扛包为生。他力气大，能吃苦，码头上的工头都愿意用他；他话少，不惹事，也没人打听他的来历。只有每年大雪落下来的那个日子，他会告一天假，一个人走到南边的江边，烧一宿纸钱——烧给他记得名字的师兄弟，也烧给那些他记不清面目的同门。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与暖意手中一模一样的乌木牌，双手捧到她面前："小姐，你认认，这是不是阁里的东西。"

　　暖意接过牌子，翻过来。牌子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岚"字。

　　她握紧了那枚牌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枚，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岚，"她说，"起来。归剑阁的人，不兴跪着说话。"

　　阿岚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他看着暖意，看着她背着药箱、站在码头边的样子，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小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暖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道："说不好，也不坏。我被人救过，也救过人；学过医，也学过毒；开过药铺，也进过牢房。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一件事——归剑阁，到底是怎么灭的。"

　　阿岚的拳头，倏地攥紧了："小姐，您查到什么了？"

　　暖意压低声音："查到一个名字：裴琰。当朝权相。"

　　阿岚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暖意，一字一句道："小姐，您说怎么干，我跟着您。"

　　暖意看着他那双红而未湿的眼睛，忽然觉得，天再冷，心里也是热的。她拍了拍他的肩："先别急着干。你回码头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岚怔了怔，随即点头："我明白。我姓蓝，在码头扛包，跟归剑阁没有半点关系。"

　　"嗯。"暖意道，"我如今在城南开了一间药铺，叫苏忆堂。你若有事，可去那里找我。等我想好了，也会来找你。"

　　阿岚点头，点得又重又急。

　　江风依旧吹着，码头的喧嚣在远处起起伏伏。暖意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京城里，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她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背起药箱，转身离开——步子轻快，背影笔直，像归剑阁的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