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26、医馆命案 杜老板死了

　　杜老板死了。

　　消息是清晨传开的。杜老板是城南的绸缎商人，铺子在朱雀大街支了几十年，是个面善的胖老头。他死在自己家的账房里，仆役早上端茶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脸色青灰，嘴角淌着一点黑血——已经没气了。一屋子人哭的哭，喊的喊，还是账房里的老伙计先稳住了场面，叫人报了官。

　　官府验尸，断定是中毒。毒是附子之毒。

　　问题出在药渣上。

　　官差在杜家灶间搜出一包熬过的药渣，里头附子之气刺鼻，竟像是用了生附子——那是要人命的毒。顺着药渣，官差查到杜老板生前最后一副药，是在城南的苏忆堂抓的。

　　暖意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官差进门，她先安顿好那孩子，才放下脉枕，迎了上去。

　　"苏大夫，"领头的官差一进苏忆堂，便板着脸问，"杜老板生前，在你这里抓过药？"

　　暖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是。杜老板前些日子来我这儿看过头疼的毛病，我给他开了方子，用了炮附子，剂量不大，还配伍了生姜、甘草，断不会出人命。"

　　"炮附子？"官差冷笑，"可药渣里检出来的，是生附子之毒。苏大夫，跟我走一趟吧。"

　　暖意没有争辩。她知道，在衙门里，争辩没有用，证据才有用。她放下手里的药杵，看了一眼闻讯赶来、挤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平静地跟官差走了。临走时，她回头对小满道："柜台上那副药，是张婶家的，记得给人家送去。"

　　小满愣愣地点头，眼眶却红了。

　　苏忆堂门口，一时议论纷纷。

　　"我说什么来着，一个年轻姑娘开的药铺，能有什么准头？"

　　"嗐，话不能这么说，苏大夫医术还是好的……可这下，出了人命官司，怕是要关张喽。"

　　"那杜老板也是倒霉，好端端来看个头疼，倒把命搭进去了……"

　　人群外头，回春堂的赵先生远远站着，捻着胡子，看着苏忆堂的门板被贴上封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站了片刻，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走了。

　　牢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

　　暖意靠墙坐着，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杜老板死前，确实来苏忆堂看过病。她开的方子，附子用的是炮制的，剂量克制，配伍周全，绝无致死的可能。可药渣里检出了生附子——要么，是有人在她抓的药里动了手脚；要么，是有人在那包药渣上做了文章。

　　"赵先生。"暖意在黑暗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想起赵先生登门那日，那双在她药柜上打转的眼睛。回春堂与杜老板，听说因为一批绸缎的成色起了争执，闹到要见官，是杜老板让了步才了事；而回春堂的坐堂先生，最是精通药理——他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一个人，再嫁祸给城南那个碍眼的新铺子，简直再顺手不过。更何况，她苏忆堂开了这些日子，抢了回春堂多少生意，赵先生心里，怕是早有了一本账。

　　"好手段。"暖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可惜，你遇上了我。"

　　她想起杜老板来苏忆堂那日——那是个秋日的午后，杜老板提着两斤新上市的橘子，笑呵呵地进门，说"苏大夫，听说你这儿看头疼看得好，我这老毛病，烦您给瞧瞧"。她替他诊了脉，开了方，他还非要塞给她诊金。他走时说："苏大夫，往后我府上的人若有病，头一个来找你。"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人却已经没了。暖意靠着墙，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句话，和杜老板那张胖乎乎的脸，一起记在了心里，连同那笔债，一起算在了赵先生头上。

　　她心里其实清楚，这案子，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证据都指向她；易的是，那包药渣上的破绽，太明显了——一个毒死人的高手，不会在灶间留下那么扎眼的证据，除非，那是有人故意放的。她等着天亮。天一亮，就是她翻案的时候。

　　窗外，铁栅栏的影子里，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过。牢里没有灯，可暖意心里那盏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夜里，狱卒来送饭，是碗糙米饭，配一碟咸菜。暖意也不嫌弃，就着咸菜把饭吃了——她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明天的官司。狱卒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她也不在意，只道了句谢。放下碗，她在黑暗里，又默念了一遍那副方子：炮附子三钱，生姜三片，甘草二钱……一字不差。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明天上了堂，她该怎么证明那包药渣里的生附子，不是出自她的手。

　　暖意靠在墙边，透过那扇小窗，看着外头的夜色。牢房外，是城南的街巷，是她熟悉的灯火。她忽然想：杜老板死得冤，赵先生栽赃得急，这案子来得巧——巧得像是有人掐着点，要让她在这时候栽进去。她想了半夜，越想越觉得，这京城里，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她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自己说：不急。天亮了，就有分晓。

　　她合上眼，不再想。她知道，明天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把那局棋走活。

　　第二日清晨，牢门打开的时候，暖意已经洗漱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狱卒打量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像坐牢的，倒像是来赴宴的。她笑了笑，迈步走了出去。身后，铁门咣当一声合上——那声音，她听了进去。总有一天，她会让这扇门，为自己打开。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晨光里，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要去的地方，是衙门——那里，有一场官司在等她。她想起那包药渣，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