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22、杏林立脚 苏忆堂开张

　　苏忆堂开张的头一个月，生意清冷得门可罗雀。

　　城南的百姓认老店，认坐堂多年的老大夫，谁肯信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暖意也不急，她照常每日开门，扫地，擦柜，把药一味一味地摆齐，没有病人时，就坐在堂中看医书——像当年在济和堂做工时一样，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转机来得突然。

　　这日午后，一个老汉被两个儿子架着，哼哼唧唧地来到苏忆堂门口。老汉右腿拖在身后，疼得脸都白了，两个儿子急得满头汗："大夫，我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城里的接骨大夫说要三两银子才肯接，咱家……咱家实在拿不出！"

　　暖意蹲下身，隔着裤管摸了摸老汉的伤处，又让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心里便有了数："没断，是脱了臼，外加筋肉拉伤。扶进来吧。"

　　她让老汉坐下，一边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一边手下轻轻一托一送——"咔"的一声轻响，老汉"哎哟"一声，随即愣住："咦，不疼了？"

　　"您下地试试。"

　　老汉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好了！真好了！姑娘，你这一手，比城里的接骨大夫还利索！"

　　暖意又给他配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没收他的诊金，只收了个药钱。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逢人便说城南来了个年轻女大夫，接骨手艺了得，还不收穷人的钱。

　　那老汉走后，他两个儿子又折回来，非要把诊金补上。暖意推辞不过，便收了个药钱，又嘱咐了几句伤后的禁忌。她站在门口，目送那父子三人走远，心里却想：城里的接骨大夫收三两银子，她只收药钱——不是她傻，是她清楚，这京城的根基，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靠人心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这话传了出去。巷子里的街坊，先是有几个来试的——头疼脑热，腰酸背痛，暖意看一个，好一个。渐渐地，苏忆堂门口排起了队，连隔壁两条街的人也闻讯赶过来。有人赞她医术，有人夸她心善，也有那嘴碎的，说一个年轻姑娘抛头露面行医不成体统——可这话还没传开，就被她治好的人堵了回去。

　　"苏大夫手底下见真章，"一个被她治好风寒的老街坊道，"谁再嚼舌根，让他家老小都别来看病！"

　　暖意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言语。她知道，在这京城里，光有人夸还不够，还得有人信。

　　还有那走街串巷的货郎，卖菜的老妪，都在替她传话。有一回，一个绸缎商人专程坐车过来，说是听城南有个女大夫，治好了他表舅多年的腰疾，非要来试试。他捂着额头进门，说这几日偏头疼得厉害，疼得整宿睡不着。暖意替他诊了脉，开了方，他走时留下话："苏大夫，往后我府上的人若有病，头一个来找你。"暖意笑着应了，心里却把这人的门路掂量了一遍：绸缎商人，城南有铺，往来贵人——这样的人情，正是她要的。

　　这一日，暖意正给一个孩子看诊，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相和善，进门先拱了拱手："苏大夫，在下是街东回春堂的坐堂先生，姓赵。听闻城南新来了一位妙手神医，特来拜会。"

　　暖意放下手中的脉枕，还了一礼："赵先生客气了。什么神医，不过是混口饭吃。"

　　赵先生的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暖意身上，笑道："苏大夫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名声，实在难得。我们回春堂是京城的百年老店，向来爱惜人才——苏大夫若有兴趣，不妨到我们堂里坐堂，待遇从优。"

　　暖意心里明白，这赵先生是来"探底"的——看看这个新来的年轻女医，是抢生意的对手，还是可以收拢的人。她笑了笑，道："多谢赵先生抬举。只是我这铺子刚开，根基未稳，还想自己闯闯。他日若实在撑不下去，少不得要上门讨口饭吃。"

　　赵先生又寒暄了几句，留下一句"苏大夫若有用得上回春堂的地方，尽管开口"，便告辞了。

　　暖意送走赵先生，回到堂中，心里把那番话又过了一遍。赵先生嘴上客气，可那话里话外，都在掂她的斤两：她若应了去回春堂坐堂，便是自降身价，从此寄人篱下；她若不应，回春堂多半会把她当成对手，往后的日子，少不得有些小绊子。她倒不怕——她来京城，本就是踩着刀尖走路的。她只怕自己根基未稳，先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暖意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回春堂，百年老店，与城南的药铺、与京城的贵人府邸，都多有往来。这位赵先生，面上和善，可那双眼睛里的试探，瞒不过她。

　　她垂下眼，转身回了铺子。心里却起了提防：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连一个坐堂先生，都不是简单人物。

　　夜里，暖意在灯下把今日的事想了一遍，又翻出那本她托人从书肆收来的京城贵人册子，把回春堂三个字，记在了旁边。

　　这一夜，她睡得不早。临睡前，她把相府方位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她想着明日要去的几户人家，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多走几步路，多看几眼相府的方向。想着想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这个"神医"，一半心思在医术上，另一半，全在旁门左道上。

　　可她不后悔。这世上的事，本就没什么干净的路可走。

　　她拨了拨灯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明天，回春堂会不会再来人，相府那边有没有新消息，都还不确定——可她心里，有底了。

　　这一夜，她睡得比往日都沉。药香从外间飘进来，混着夜风，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