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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染归剑 暖意是被冻 ...

  •   暖意是被冻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趴在苏忠背上多久了,只知道四面都是风。风是从山上下来的,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缩在破棉袄里,把脸埋在忠叔的后背上,听着他一声一声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像拉风箱,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分明。

      "忠叔,"她小声唤他,声音被风吹得零碎,"我们……去哪?"

      "去没人的地方。"苏忠的声音也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囡囡别怕,忠叔在。"

      暖意其实不太怕。她还不太懂"怕"是什么,她只知道冷,知道饿,知道背上那个人的背很瘦,硌得她脸疼。可她一想起娘,想起娘转身奔回火光里的样子,鼻子就发酸。

      "莫哭。"苏忠像是感应到了,脚步不停,腾出一只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脸上揩了一下,"囡囡乖,不哭。哭了,眼睛会冻坏的。"

      暖意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可她到底没忍住,还是偷偷回了一次头。

      苏忠正沿着山腰的小路往深山里走,转过一个弯时,视野豁然开阔——半山腰的归剑阁,在风雪里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着飞檐,把刻着"归剑阁"三个大字的匾额烧成焦黑的一角,又轰然坠地,溅起一蓬火星。浓烟裹着火光直冲天际,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暖意看见,火光里人影幢幢,刀光一闪一闪,惨叫声断断续续,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

      "莫看!"苏忠猛地伸手,覆住她的眼睛,"囡囡,莫看!"

      可暖意已经从指缝里看见了。她看见阁中弟子的尸首横在雪地里,看见玄衣卫提着刀在废墟间穿梭,看见父亲那柄断剑——半截插在雪地里,剑身上的血已被新雪盖住,露出霜白的剑锋。

      "我爹……"她喃喃,"我娘……"

      苏忠的步子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走。"他们走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走得……很体面。"

      他想起方才回头那一瞥。阁主倒在雪里,夫人跪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把断剑,替他挡住了最后几剑。夫人不懂武功,那一剑一剑,她都挡得笨拙,却一步也不肯退。直到她也倒下去,两个人并排躺在雪地里,像睡着了一样。

      而那黑衣人——那双泛着青芒的眼睛——依旧站在老梅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忠叔,那个青眼睛的人……"暖意小声问,"他会不会追来?"

      苏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暖意往背上颠了颠,脚步更快了。

      他们走下山腰时,火场里传来一阵骚动。苏忠脚步一顿,借着地势藏进一块巨石后头,屏住呼吸。

      是搜谱的。

      几名玄衣卫从正厅的废墟里抬出两卷帛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恭恭敬敬地捧到一名玄衣校尉面前。那校尉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肃,接过帛书掂了掂,翻开一角看了看,点了点头:"正邪两册,一页不少。相爷要的东西,总算是到手了。"

      "恭喜大人。"旁边的玄衣卫道,"这归剑阁,也算没白灭。"

      "呵,一座阁算什么。"校尉收了帛书,抬头望了一眼老梅树的方向,压低声音,"相爷要的,从来不只是这本剑谱。有了它,往后这天下的江湖,他说了算。"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黑衣人。黑衣人依旧立在老梅树下,垂着眼,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校尉忽然笑了:"统领这一夜,辛苦了。"

      黑衣人没有应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垂下头,眼底的青芒一闪,随即隐去,像一盏被吹熄的灯。

      "这把刀,"校尉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飘进风里,"越磨越趁手啊。"

      风雪吞没了他的后半句。

      巨石后头,苏忠抱着暖意,一动也不敢动。他认得那黑衣人。不,他不认得他的脸——他认得那柄剑。无名剑。江湖上都说,出无名剑者,不留活口。可今夜,那柄剑杀了他守了二十年的家,却偏偏放过了他怀里这个孩子。

      暖意趴在他怀里,浑身僵得像一块冰。她听不懂校尉那些话,可她听得懂"相爷"两个字——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害他们的人,叫"相爷"。她把这两个字悄悄收进了心里。

      直到火场那边彻底安静下来,搜山的脚步声也远得听不见了,苏忠才松开捂着暖意嘴的手。他的胳膊已经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走。趁他们往山下搜,咱往山里走。山里雪深,他们追不进来。"

      他背着暖意,专挑没路的山坡走。雪没到膝盖,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暖意趴在背上,冷得牙关打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隐约觉得,自己要是哭了、闹了,忠叔会为难。

      "忠叔,"走了许久,她忽然小声问,"咱们……还有家吗?"

      苏忠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才哑着嗓子道:"有。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

      暖意趴在背上,忽然问:"忠叔,那两卷书,是咱们家的吗?"

      苏忠一愣:"……是。那是《弥天剑诀》,你爹的命根子。"

      "那他们为什么要抢它?"

      "因为它是宝贝。"苏忠顿了顿,"江湖上的人,为了宝贝,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暖意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忠叔的后背,把那句"为了宝贝,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和那双青色的眼睛一起,记在了心里。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吞掉天地间的一切。苏忠背着暖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山走去。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饿死在清溪山脚下,是阁主路过,把他捡回阁里,给了他一口饭、一间屋、一个家。如今那个家,连同给他家的人,都烧没了。

      苏忠收回目光,把暖意往背上颠了颠,闷头走进了更深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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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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