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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惊变 雪是黄昏时 ...

  •   雪是黄昏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小雪粒,落在归剑阁的飞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暖意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纸上,透过缝隙看院子里的青松一点一点白起来。她今年六岁,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明日就是娘的生辰,爹说了,雪停了,带她去后山看梅花。

      "暖意!"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趴在窗台上,小心冻着。"

      暖意缩回头,笑嘻嘻地跑出去,扑进娘怀里。娘蹲下来替她拢了拢领口,又给她系上那条绣着梅花的围脖,嗔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叫你爹瞧见,又要说你。"

      "爹才不会说我。"暖意理直气壮,"爹最喜欢我了。"

      娘笑了,没接话。可暖意看见,娘抬眼望向院门口的方向,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忧虑——六岁的孩子读不懂那忧虑,只当娘在等爹回来。

      那天夜里,暖意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归剑阁的钟,平日里只在晨昏报时,敲得又慢又缓,像老人打盹时的呼吸。可这一夜的钟声,又急又密,一声连着一声,像要把整座山都敲醒。暖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的呼喝声。

      "敌袭——"有人嘶声喊道,"玄衣卫上山了!"

      暖意还没反应过来,门便被推开了。娘冲进来,一把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只裹了件棉袄,又抓过那件绣梅花的围脖胡乱塞进她怀里。

      "娘?"

      "别说话。"娘的声音又急又稳,"跟娘走。"

      廊下已经乱了。阁中的弟子提着剑跑来跑去,火光从山门那边映上来,把半面墙照得通红。娘拉着暖意的手,逆着人流往后院跑,跑到密道口时,正撞见爹。

      苏景行一身青灰劲装,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剑。他看见娘和暖意,脚步一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捧住暖意的脸。

      "暖意,"他说,"爹问你一句话,你记住。"

      暖意懵懂地点头。

      "不管一会儿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跟着娘走,跟着忠叔走。"苏景行的手很凉,可他的眼神很稳,"不要回头。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苏景行又看了娘一眼。那一眼极长,长到暖意后来在很多年里,都反复地、反复地想起。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伸手,把娘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向山门的方向。

      "景行!"娘喊了一声。

      苏景行没有回头。他拔剑的声音,在火光里清越得像一声鹤唳:"守山门!众弟子随我来——"

      那一夜,归剑阁的山门,像一道被撞开的堤坝。

      玄衣卫是踏着风雪杀上来的,足有上千人,分三路合围,把整座清溪山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训练有素,沉默得像一群狼,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归剑阁的弟子虽然剑法不弱,可一来人数悬殊,二来玄衣卫个个都是死士,拼杀起来不要命,山门外的防线,很快就摇摇欲坠。

      苏景行的剑法在江湖上排得进前三。他一人守在正厅前的石阶上,一柄剑舞成一片寒光,玄衣卫在他身前倒下七八人,攻势为之一滞。

      "阁主,撤吧!"有弟子喊道,"留得青山在——"

      "撤什么!"苏景行喝道,"密道已经开了,妇孺先走。咱们再顶一刻,给他们换条活路!"

      他说着,剑锋一转,又劈翻一个冲上来的玄衣卫。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稳稳地站在石阶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松。

      可就在这时候,那个黑衣人出现了。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的老梅树上,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上去的——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从雪开始落的时候,就在那里。

      他没有蒙面。

      火光映出他的脸,年轻,苍白,眉眼生得极清俊,额角却有一道极淡的灼痕,像被什么烙过。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像深潭底下的水,泛着一层青芒,没有一丝活气。那目光落在人身上,不会让人害怕,却会让人从脊梁骨底冒出一股寒气。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清醒。

      苏景行握剑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认出那柄剑。剑身无铭,剑锋泛着霜白,正是江湖上传闻的那把"无名剑"——持此剑者,出剑必取人性命,从不失手。

      "都退下。"苏景行沉声道,"这是高手,你们不是对手。"

      弟子们还要上前,却被苏景行挥手斥退。他上前一步,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平静:"阁下何人?归剑阁与你,何怨何仇?"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甚至好像没有听见。他站在老梅树上,低着头,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泥偶,直到雪落满肩头,才忽然动了。

      他落下来的姿势很怪。脚尖先着地,膝盖却微微一屈,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被人猛地剪断了线,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出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剑光漫天的声势,没有虚实莫测的变化,只是直直地,朝苏景行递了过来。

      可苏景行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练剑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那剑不快——至少不比他快——可它稳得可怕,稳得像不是活人使出来的,而是被什么牵着,一笔一画地完成。剑锋划破风雪,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直奔他心口而来。

      苏景行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苏景行的虎口一麻,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剑,竟从剑锷处断成两截——半截剑身打着旋儿插进雪地里,另半截还握在他手里。

      黑衣人收剑,垂眼,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任由风雪吹过,像这一剑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落了一片落叶。

      "你……"苏景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线,缓缓倒下去,"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完。

      黑衣人没有看他。那双泛着青芒的眼睛,垂着,一动不动,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剑尖的血顺着无铭剑身滑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红,又很快被新雪盖住。

      "……走!"苏景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穿透了风雪,"都走——"

      这一声吼,传进了密道口。

      娘泪流满面,抱着暖意一头扎进黑暗。苏忠——那个在归剑阁做了二十年的老仆——不知何时已守在密道口。娘把暖意往他怀里一推,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奔回了火光里。

      "娘!"暖意终于哭喊出来,"娘——"

      "莫喊!"苏忠一把捂住她的嘴,粗糙的大手在发抖,"小姐,莫喊!你娘她——她是要去陪你爹!"

      暖意听不懂。她只知道,娘走了,娘不要她了。她趴在苏忠怀里,透过密道的缝隙,看见最后一眼:父亲倒在雪里的身影,母亲跪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把断剑,替他挡住了最后几剑——然后是那个黑衣人,立在老梅树下,慢慢抬起那双泛青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逃去的方向。

      风雪吞没了归剑阁的最后一声钟响。

      暖意趴在苏忠背上,被裹进一件破棉袄里。她的脸埋在忠叔干瘦的脊背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记得爹的话:"不要回头。"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爹的那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可她也忘不掉,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那双青色的眼睛,在雪夜里,隔着纷飞的大雪,直直地望着她逃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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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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