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7、初遇险恶 暖意入江湖

　　暖意入江湖的第一课，是一碗下了蒙汗药的酒。

　　这一路她行得谨慎。师父教过：住店要挑亮着灯、人来人往的大店，别图便宜住冷僻小栈；进店先看伙计的眼神，再看桌上的菜色新不新鲜。暖意把这套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挑了临水县街口那家看着还算体面的客栈。

　　掌柜是个圆脸胖子，笑呵呵地迎出来，又是添菜又是劝酒，热情得过了头："姑娘一个人赶路？辛苦了辛苦了，这碗酒，算小店请的，暖暖身子。"

　　暖意心里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酒碗假装喝了一口，实则尽数倒进了袖中——酒味一入鼻，她就闻出来了，里头掺了蒙汗药，量还不小。

　　她没拆穿。她想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顿饭，暖意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后厨的帘子后头，有人探头探脑；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打转。她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初出茅庐的天真模样，夹菜的筷子都微微发抖，仿佛真被那碗酒灌晕了头。

　　夜半，房门被轻轻推开。暖意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听着脚步声响到床前。一个声音压着嗓子道："是个孤身丫头，看那药箱，兴许是个游医，身上该有些银钱。搜！"

　　暖意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急着起身——黑暗中，她听声辨位，袖中银针一抖，三根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当先那人的膝窝。那人"噗通"一声跪倒，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暖意一针封了哑穴。

　　"有……有诈！"后面的同伙惊叫出声，拔刀就砍。

　　暖意翻身下床，足尖一点，身形贴着刀光掠过。她没有用针，只借力在那人腕上一扣一送，夺了刀，又顺势在他膝弯踢了一脚。那人大头朝下栽倒，撞在桌腿上，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数息，屋里两个毛贼，一个跪着，一个晕着，再无还手之力。暖意自袖中拈出些许药粉，在两人鼻端各弹了一下——那是白芷配的迷魂散，足够他们睡足三天。

　　暖意点起灯，看着地上的人，心里其实也突突地跳——这是她头一回真刀真枪地与人动手，若不是这些年下的苦功，若不是师父教的那些心眼，今夜她怕是要吃大亏。

　　她定了定神，蹲下身，看着那个跪着的毛贼："说，你们这黑店，害过多少人？"

　　那毛贼被她封了穴，只会摇头。暖意解了他的哑穴，他哭丧着脸："姑奶奶饶命！小店……小店也是头一回做这营生，是那掌柜的看您……看您一个人，动了歪心……"

　　暖意冷冷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起来，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那毛贼一瘸一拐地去了。暖意趁这空当，在屋里转了一圈——床板下的暗格里，果然藏着几包药粉，有蒙汗药，还有一包砒霜。她心里一沉：这黑店，害过的人恐怕不少。她不动声色地把砒霜收进袖中，等掌柜的进来，才缓缓开口："你这店里，害过多少人？"

　　掌柜的腿一软，扑通跪倒："姑奶奶，冤枉啊……小店……小店是头一回做这营生……"

　　"头一回？"暖意把那包砒霜亮出来，"头一回，就备着砒霜？"

　　掌柜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去年……去年有个病秧子客商，在小店住过一夜，第二日……就没醒过来。小的怕事，连夜把他埋在了后山。"

　　暖意的眼神，冷了下来。

　　"冤枉？"暖意把那包砒霜亮出来，"那这是什么？"

　　掌柜的脸色惨白，终于瘫在地上。

　　暖意没有报官。她清楚，一旦报官，县衙审案，她的来历、她的行踪，都会被人翻出来——她赌不起。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这间黑店，再也害不了人。

　　她让掌柜写下一张悔过状，按了手印，又责令他把这些年害人的银钱都吐出来，散给苦主。掌柜的千恩万谢地磕头。

　　"滚。"暖意道，"若让我知道你还干这营生，你这条命，我随时来取。"

　　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走了。暖意看着那张悔过状，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她只是替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出了一口气。

　　出了黑店，夜风一吹，暖意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汗湿了。她站在夜色里，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江湖险恶"四个字——她头一回，真切地体会到了。

　　她顺着官道走了大半夜，天亮时才在一处山神庙里歇下。她靠在神像脚下，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险，哪里险些露出破绽。"还是太嫩了。"她对自己说，"若来的是个高手，今夜我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她定了定神，又把残谱翻出来，就着天光，把招式又过了一遍。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雪夜，爹倒在她面前；远处，那双青色的眼睛在看着她。她猛地惊醒，天已大亮。她抹了把脸，背上药箱，继续赶路。黑店的事，像一块磨刀石，把她心里那柄刀，又磨利了一分。

　　此后一路，暖意行得越发小心。她不住冷僻的小店，不喝来路不明的酒，夜里睡觉，银针永远压在枕下。她不是怕——她是学会了：在这江湖上，活着，才是最大的本事。她把这些，都当成师父教她的"江湖规矩"，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诊脉，会下毒，会撒针。可今夜她才知道，这些本事，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远远不够。

　　她不怕。路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把这江湖，一步一步，走熟。

　　她捏了捏怀里的残谱，又想起师父临终的话——藏到你能堂堂正正亮出身份的那一天。她把这句，也收进了心里。

　　临水县的黑店、路边的山神庙，都成了她走过的路。她回头看时，那些路已经缩成了一条线，消失在晨雾里。她不再回头，只管向前。

　　她走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稳。江湖这座大磨盘，她总算开始转了。转得慢不要紧，要紧的是，一直在转。她这样想着，脚步又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