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出师远行 白芷没能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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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没能撑过那个春天。
她是正月里开始病的。起初只是咳，夜里咳得厉害，暖意煎了药给她，她喝了，第二天还是咳。暖意心里发慌，想尽办法换方子，可白芷的脉象，一天比一天虚。她嘴上说着"老毛病了，养养就好"，可暖意知道，师父怕是熬不过去了。
有一回，暖意从山下药铺抓回一味难得的灵芝，煎了汤端到师父床前。白芷看了一眼，却道："拿去退了吧。这药，师父用不着了。"
"为什么？"暖意急道，"灵芝固本培元，师父喝了，身子说不定能缓过来——"
"傻丫头。"白芷摇头，"师父这病，不是身子虚，是油尽灯枯。再好的药，也浇不活一棵根已经烂了的树。省下银子，你日后用得上。"
暖意端着那碗汤，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
"师父，"有一回夜里，暖意跪在床边，握着白芷枯瘦的手，声音发颤，"您再撑一撑，我再去寻几味好药……"
"傻丫头。"白芷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轻得像叹息，"药医不死病，□□人。师父这一辈子，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吃的苦也吃够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她顿了顿，忽然道："就一样放不下——你。"
暖意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别哭。"白芷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你听师父说。师父走后，竹屋里这些东西，你都带走。药箱、银针、毒经，还有那方帕子——都是你的。这竹林清静，是个养老的地方，可你还年轻，不该困在这儿。"
"师父，我不走……"
"你听我说完。"白芷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轻，"你心里那件事，师父早看出来了。归剑阁的案子，师父年轻时在江湖上，也听过些风声。可师父一直没问——因为师父知道，你总有一天，要自己去办这件事。师父拦不住你，也不拦你。只求你记住师父那句话：报仇不难，难的是报完仇之后，你还好好活着。"
暖意跪在床边，泪流满面。她忽然想，自己藏了这么多年，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敢对人说，可眼前这个老人，什么都没问过，却什么都懂了。
"师父，"她哽咽着，终于说了出来，"我不叫苏小暖。我姓苏，叫暖意。我爹是归剑阁阁主，苏景行。"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得极轻，眼角却有一点光："我知道。师父早就猜到了——你这孩子，骨子里带着剑意，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师父，您……您不怪我瞒您？"
"怪你做什么。"白芷道，"你要在这个世道活命，就得学会藏。你藏得越深，活下来的可能越大。师父走了以后，你还得接着藏——藏到你能堂堂正正亮出身份的那一天。"
暖意重重地点头，把师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白芷精神稍好的时候，便把最后一点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代给暖意。哪个方子治什么绝症，哪味毒药配什么解药，哪条路上有哪家黑店，哪个码头的船老大会宰客……她絮絮叨叨地讲，暖意一字一字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师父记性不好，就这一回，你听仔细了。"
暖意跪在床边，听得极认真——她知道，师父这是要把一辈子的经验，都塞进她脑子里。
白芷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走的。阳光照进竹屋，照在她安详的脸上。暖意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才起身。
她记得很清楚，师父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只是睡着了，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暖意替她合上眼，手抖得厉害，可她忍着没有哭出声——师父说过，哭完了，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亲手为师父擦净了身子，换上新衣，葬在屋后朝南的山坡上。立碑那天，她想了很久，才用剑尖在石碑上刻下："白芷之墓。弟子苏暖意立。"
她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起身，把竹屋里最后的东西收拾好——药箱、银针、太素毒经、残谱、白玉坠子，还有那方绣着白芷花的帕子，和那根阿婆削的木棍。她一样一样地收好，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竹屋，关上门，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她走得很稳。
这一路，她见识了江湖的另一面。有人在茶棚里讲古，说起某某剑客一夜成名，又说起某某门派一夜之间被人灭门，官府只说"江湖寻仇"。暖意坐在角落里，听得心里发紧——那些"寻仇"的案子，多半又是玄衣卫的手笔。她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收进心里。她走得不快，却一直没有停下。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日日夜夜地催着她：往前走，别回头，京城在等着你。
县城、官道、陌生的城镇……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柴堆里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缩在药铺后巷练功的杂工。她背着药箱，走得不快不慢，像师父年轻时一样，行走江湖。
只是她心里清楚，她与师父不同。师父是游医，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而她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北边，京城。
她要先在这江湖上，站稳脚跟，摸清路子。
然后，去那个方向。
她摸了摸颈上的白玉坠子，轻声说："爹，娘，忠叔，阿婆，师父。你们等着。"
她回望来路，只见群山如黛。这一走，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可她答应了师父，要好好活着；也答应了忠叔，要活着走到裴琰面前。她不会食言。
她背着药箱，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快。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出师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