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27、盟中识破 翻脸的人是

　　翻脸的人是洪九。

　　洪九是总舵监堂的堂主，四十来岁，脸上横肉，说话的时候嗓子像含着沙。他不是霍守山的人——霍守山换的四个堂主里没有他，他一直在盟里做事，管监堂，查兄弟们的规矩。这样的人，最认死理。

　　议事那日，顾长风把南边水路的回报说了：碧芦帮的人从三处水口退出来；两处分舵遣人来请罪；霍守山在江南的门户，三天里关了七家。

　　院里的人都松了半口气。

　　正当此时，洪九站了出来。

　　"盟主。"他道，"我有件事，压在心里三天了。"

　　"说。"

　　洪九没看顾长风。他看着廊下。

　　"我们这位苏大夫。"他道，"姓苏。"

　　院里静了。

　　"姓苏怎么了。"顾长风道。

　　"姓苏没什么。"洪九道，"只是我这三天，托人查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这是京城相府去年冬天出城的随行名册。一百三十七个人，里头有个'医官'，叫作——苏忆。"

　　他把那卷纸举高了些。

　　"城南回春堂，匾上写的是'苏大夫'。相府名册上写的是'苏忆'。年纪对得上，手艺对得上，进相府的日子，正是老盟主病倒的那个月。"

　　院里的人，一个个把头转过来了。

　　暖意站在廊下，手垂着，没有动。

　　这一日她想到了。她进相府那条路，走的是明路：相府有档，城门口有验；她在相府做过事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在江湖上藏住。她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拿一本名册，一条一条对得这么齐。

　　洪九的嗓子更沉了。

　　"我不说她是不是相府的人。"他道，"我只问一句：一个相府的医官，为什么在盟里最乱的时候进我们总舵的门？她进门的第二日，老盟主就走了。这两桩我凑不到一处，可两桩都是真的。"

　　"你要说什么。"顾长风道。

　　"我要说，"洪九道，"我不跟相府的人结盟。"

　　这句话落地，院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顾长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洪九面前。

　　"洪九，"他道，"你在盟里多少年了。"

　　"十七年。"

　　"你查她，查了三天。"顾长风道，"你查她的时候，用没用总舵的人手。"

　　洪九的脸动了一下："用了两个。"

　　"用总舵的人手查人，报过我么。"

　　洪九沉默了。

　　"没报。"顾长风道，"你是监堂，按规矩，查盟中兄弟，先报盟主。你没报，我先不问。"

　　他转过身，对着院里那些人，声音放平了。

　　"苏忆这个名字，我知道。"

　　院里一片窸窣。

　　"她不只叫苏忆。去年秋天，她在城南开着一间药铺，我在她那儿治了三个月的毒。后来相府南巡，她随队做了医官——这件事，她走之前跟我说过。"顾长风道，"我问你们一句：天底下做细作的人，会不会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家盟主？"

　　洪九不说话了。

　　"她进相府，是为了查账。"顾长风道，"平州那两箱账，就是从相府那条线上牵出来的。她若真是相府的人，她守着相府那条线就够了，何必来凌霄盟，何必替我老头子在药壶里挑出那味洋金花，何必替我拦着霍守山？"

　　他把手抬起来，指着那道院门。

　　"霍守山出这道门那天，站在这儿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苏大夫的医术是好医术'，一句是'来路得好来路'。洪九，你若真不放心，我教你个法子：你去找霍守山，把这本名册给他看。他若高兴，你就该想一想了。"

　　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了。

　　洪九的脸色一层一层地闷下去。他是个死理的人，死理的人最怕被人点破自己被人使了。

　　他把那卷纸收进怀里，退了半步，忽然咬了咬牙：

　　"盟主的话，我信一半。"他道，"她既不是相府的人，那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查相府。她心里那桩仇，是什么仇。这话她自己说不出来，我这心里就空着一块。"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立刻答。他转过头，看向廊下。

　　暖意从廊下走了三步，站到院心。

　　日头正照在她脸上，她穿的是布衫，头发挽得紧，脚上是双旧鞋，看着就是个上门看病的大夫。

　　她想了想，开口。

　　"洪堂主问的是我的仇家。"她道，"我说得出来。你听着——我爹是个大夫。十二年前，有人要我们家的一样东西，他没给。那天夜里，我们一家人，没了。"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幡的声音。

　　"这是我为什么查相府。"暖意道，"我进相府是为了查，我出来是为了活着。这两样，我都不瞒。"

　　洪九盯着她。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最后没问。

　　"你是哪个苏家。"他问。

　　"江湖上有名的苏家，"暖意道，"一个也没有。"

　　洪九沉默了很久，把嘴闭上了。

　　人散之后，顾长风陪她往外走。

　　走到二门，他忽然停住。

　　"苏大夫。"

　　"嗯。"

　　"你方才说的那句，"顾长风道，"'有人要你们家的一样东西'。"

　　暖意心里一动，脚步慢了半分。

　　"怎么。"

　　顾长风站在那道门洞底下，半边脸在阴影里。他看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襟——那是他放玉的地方。

　　"没什么。"他道，"只是我小时候，也听说过一桩这样的事。也是夜里，也是一样东西。"

　　暖意的手，在药箱的带子上紧了一紧。

　　她没有问是哪一桩。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门洞外那片被日头晒白的地面。

　　"江湖上的旧事多。"她道。

　　"多。"顾长风应了一声。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出了二门。

　　走出总舵大门的时候，暖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漆门。

　　门口那对石狮子还蹲着，嘴里叼着铁环，铁环上磨得发亮。

　　她心里有一句话，压着没说出口——她想知道，顾长风说的那桩"一样的事"，是哪一年，哪一处。

　　她更想知道，他衣襟里那块玉的背面，被磨平的地方，原来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