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28、情深义重 那一夜，顾

　　那一夜，顾长风来得晚。

　　过了二更，后门的门环被人敲了两下，又两下。阿岚去开的门，回来时脸色有点古怪："小姐，顾盟主在外头。他说不进来，就在院里站会儿。"

　　暖意披了件外衫出去。

　　院子里那株老石榴还没发芽，枝是空的。顾长风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天。他今日不是穿的那身青布直裰，是原来的玄色劲装，腰上挂着刀。

　　"这么晚来。"暖意道。

　　"办完事，路过。"顾长风道，"你晓得我在说假话。"

　　暖意没接他的假话。她搬了一张小凳出来，自己坐下，把另一张推给他。

　　"坐。"

　　顾长风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上。他今日没喝酒，身上也没有酒气；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办完事，倒像是一路在想事情，想了一路。

　　院子里那盏风灯搁在石台上，光不大，照得清两张小凳和两个人。暖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觉他今日换了双鞋——旧的，鞋头磨得发白，不是他往常上路穿的那双好靴。

　　她心里动了一下。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她只是猜想，一个人夜里走路来见你，换了一双旧鞋，大约是怕路上弄脏了好的。

　　静了半晌，他开口。

　　"我去问了人。"

　　"问什么。"

　　"问十二年前，江湖上有没有一桩'要东西'的事。"顾长风道，"我问了三个人。头一个是凌霄盟的老镖头，他说不知道；第二个是洪九，他说十二年前他还在南边跑船；第三个，是个收旧兵器的老头子。"

　　暖意的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那老头子说，"顾长风道，"十二年前，清溪山上有一家门派，一夜之间没了。官府封了山，说是'妖人聚众'。往后这些年，有人上山看过，回来什么都不肯说。那家门派叫什么，老头子说，他忘了。"

　　暖意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听。"顾长风道，"我也知道，我这一趟不该问。可我这三天，心里不踏实。"

　　他转过头，正对着她。

　　"我不是要问你是谁。"他道，"我是要跟你说一句话——你姓什么、从哪里来、仇家是谁，我都不问了。你要办的事，我陪你办。"

　　夜风把那株石榴的枝吹得响了一下。

　　暖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问过自己么。"她道，"你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今日这一句。"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夜里站在这儿，说了这句话。"

　　顾长风没有立刻答。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些，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

　　"苏大夫，我讲一桩我自己的事。"他道，"讲完你就当我这句是认真的。我这一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那件事跟我爹没关系，跟凌霄盟也没关系。是我十七岁那年做下的。"

　　暖意的呼吸慢了半分。

　　"那年我在一个地方待着，"顾长风道，"那地方出过一个事。出事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山下的集上，替人买一味药材。等我回去，那地方已经没人了。"

　　他没有说下去。

　　院子里那盏风灯照着，他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抬起手，从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张小凳中间的青石板上——那是一块木牌，薄薄一片，木纹很细，边上刻着几道暗记。

　　"这是凌霄盟的引牌。"他道，"外路三十七个分舵，一百多个点，认牌不认人。你拿着它，走到哪一处，都有人接你。要人有人，要船有船。"

　　暖意看着那块木牌，没有伸手。

　　"拿着。"顾长风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不收回。"

　　暖意把木牌拿起来了。木牌在手心里，很轻，边角削得很平。

　　"我没什么还你的。"她道。

　　"你有。"顾长风道，"你把你那张方子给我了。上头那味甘草，我到现在也没吃出来是治什么的。"

　　暖意看了他一眼。

　　"那是治你的。"

　　"哦。"顾长风点头，"治我的。"

　　他抓起茶碗，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忽然又问：

　　"那你呢。"

　　暖意看他。

　　"你这十二年，除了这一件事，"顾长风道，"还想过别的么。"

　　暖意想了想。

　　"想过。"她道，"等这件事办完，我要开一间药铺，要三张柜台。"

　　"三张。"

　　"一张给没钱的人，一张给有钱的人。"她道，"剩下一张，给我自己坐。坐着我听人说话，听一整日也不抓药。"

　　顾长风看着她，笑了。这一回笑得很开，眼睛都弯了。

　　"那第三张，"他道，"给我留个凳子。"

　　暖意没有应他这一句。她低下头，把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

　　"苏大夫。"

　　"嗯。"

　　"十二年前是我十七岁那年。"他道，"我方才说的那桩事，我没跟人讲过。今日讲了，你不用记着——等我哪天真想说了，我再把后头那些讲给你。"

　　暖意坐在那株石榴树下，捏着那块牌子，听着门开、门关，听着脚步在巷子里远去，直到没了。

　　阿岚从里屋探出头来。

　　"小姐。"他小声道，"顾盟主方才说那事，怎么听着……"

　　"听着像什么。"暖意道。

　　阿岚没敢说。他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听着像咱家那事。"

　　院里没有人答他的话。

　　暖意站起来，把木牌收进袖中。她走到墙根下那排药匾前，伸手摸了一匾上的白及，摸着，忽然低声道：

　　"阿岚。"

　　"在。"

　　"往后他再来，你给他开门。"她道，"别在门口站着让他吹风。"

　　阿岚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暖意独自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

　　天上有云，云过去，月亮露出来一会儿，又给遮了。

　　她心里那句压着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她很想问他——那年，他在哪个地方待着；他下山去买的那一味药材，又是替谁买的。

　　她是大夫，她知道十二年前清溪山下的集上只有两家药铺：一家姓魏，一家姓杨。魏家的铺子开到第三年就关了门，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想知道，那年秋天，他是从哪一家的门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