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14、南地异闻 平州城是水

　　平州城是水陆码头。

　　城不大，可热闹：江上来的货船在码头卸货，一担一担的药材挑上街；南街北街开着几十家药行，空气里总有一股子苦味。据说江南半数药材从这里过，连京里的太医院，每年也要从平州调几味药。

　　暖意进城第二日，就有了由头。

　　相府随行的人多，一路上饮的、吃的、用的，都要在平州补一批。长史把采买的单子给了暖意一份，让她挑药材。她拿着单子，从南街走到北街，一家一家地看。

　　这一走，她听见了不少话。

　　第一件，是在一家叫"仁济号"的药行里。

　　她挑着桔梗，边上一个老药工在跟人闲谈，说的就是清溪山。

　　"……那山上的旧阁，荒了十来年了。"老药工道，"才出事那两年，山下还常有人上去，后来不敢了。"

　　"怎么不敢？"

　　"听说夜里山上有动静。"老药工压低了声音，"不是野物。有人说听着像有人在练剑，一招一招的，慢得很。也有人上去过，说院子里空空的，就剩几根烂木头插在土里。"

　　暖意手里的桔梗捏住了。

　　"插在土里的木头"——剑架。

　　"官府封过没有？"

　　"封过。"老药工道，"头一年封了半年，后来也没人管。那地方如今就是个荒冢，谁去都不落好。"

　　暖意把桔梗放下，又拿起一味，样子很平常。

　　"婆子，"她像随口问了一句，"山上如今还有人守着么。"

　　"守什么。"老药工摆手，"先前有个姓周的，在山上山下跑，说是替人看坟。后来城里换了人管那座园子，姓周的也就不上山了。"

　　"园子？"

　　"西城外那座澄心园。"老药工道，"早年间济生堂的别业。这十来年，看园的人换过三回，一个一个都不干了。头一个说夜里听见园里有动静，吓走的；第二个说是'有人在外头数门上的钉'，也走了；第三个——"

　　他忽然收住，看了暖意一眼。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暖意笑道，"我师父爱听这些旧事。"

　　老药工没再往下说，转身去拨算盘了。

　　第二件，是在北街口，一个卖豆腐的老汉。

　　那老汉担子放在路边，一边卖豆腐一边看人。有人跟他打趣："老周，清明又上山了？你那掌柜的坟，年年烧，图什么。"

　　老汉不答，只低头切豆腐，刀在木板上笃笃地响。

　　那人又说："十二年了，你还记着。人家当主子的，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还替他烧纸——他给你留下了什么？一间破屋。"

　　老汉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掌柜的给过我一口饭。"

　　说完继续切豆腐。

　　暖意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老汉的侧脸。她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勾了一下——十一年。她走开了。她不能在这儿问。

　　第三件，是她在城西街口看见的。

　　一面告示贴在墙上：平州府衙与相府联署，将城西澄心园"暂封待修"，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告示边上站着两名玄衣卫，谁走近了，他们就抬眼。

　　暖意隔着十几步看告示。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澄心园。三进院子，带一座西跨的小园，园里有一株老桂——阿六说的那株老桂。

　　她转身走开，随手买了半斤枣，慢慢嚼着往回走。

　　走到驿馆门口，她听见有人议论："相爷要在平州停十日呢。""十日？这么大一趟南巡，就为一座破园子？"

　　那人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暖意进了屋，把门掩上。

　　她在桌边坐下，把今日听见的三件事排在一起：

　　一，清溪山上的归剑阁，荒了，被官府封过，如今无人敢近；

　　二，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十二年来的清明都替他"掌柜的"上坟；

　　三，西城外的澄心园，十二年前从济生堂手里易主，如今被裴琰亲手封了，他要在这里停十日。

　　这三件事，都绕着两个日子转：十二年，还有"封"。

　　十二年，是她家灭门那年；十一年，是她七岁那年。

　　暖意把枣核吐在掌心，攥了攥。

　　她想起京里那封密信上的话："那东西仍在原处，无人动过，只待风头过去，再行取回。"

　　她从前猜那东西在相府假山下的秘阁里，可她亲眼看过，秘阁的半卷好好躺在匣中，无人动过。她那时就想过一句：那东西，会不会就在南巡要走的路上。

　　现在她知道了。

　　原处，就是这座城。

　　那一夜，暖意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一只空布包翻出来，摊在膝上，看了半天。

　　明日她要做一件险事：上一趟清溪山。

　　这事她盘算了整整一个晚上。随行大夫要走开一日，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巡队行到乱处，缺药是常事，可她要采的是清溪山上的独活——那味药只有那一带的山阴有，别处不成，况且相爷的方子里要用。

　　她把这一层想周全了：方子里确实用得上，她开的方子，她自己知道；长史那边，她这几日给长史的娘治过腰疼，欠她一个人情，批一张出城牌不难。

　　难的是别处。

　　她得走一趟那条路。十二年前，忠叔背着她，从那山上的一条小径滚下来。那条路上有雪、有火、有她此生最后见过的爹娘。

　　此后十二年，她没有回去过一次。

　　她怕的不是路远。她怕的是回去。

　　暖意把布包叠好，放进药篓里。又取出一柄短刀，缠在腰上；取了一盒针，藏在袖中；最后把那枚白玉坠子从贴身处取出来，握了握，又放回去。

　　做完这些，她坐在灯下，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她六七岁时，在阁里后墙的一条砖缝里，藏过一样东西。

　　她自己削的一只小木剑。削得歪歪的，爹看了一眼，笑她："暖儿，你这剑削得像把犁头。"

　　那年月，她嫌爹笑话她，就把小木剑塞进砖缝里，说"等我练成了江……再拿出来"。

　　她笑了一下。灯芯一晃，她把笑收了。

　　明日上山。

　　她这一夜翻了三次身，做了两个梦，醒来都记不住。天没亮她就起了，把药篓背在身上，出门牵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