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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情义撕扯 平州城在望 ...

  •   平州城在望的那一日,队伍宿在城外的平山驿。

      午后就出了事。

      前院打人。杖声一下一下,闷得像在捶一床旧棉被,夹着一个孩子的哭喊。暖意正在理药,听见那声音,手上一停,随即把药包放下,走到廊边去看。

      被打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仆役,叫阿六,是随队管杂事的。他趴在长凳上,裤子褪到膝弯,两条腿已经见了血。打他的是两个玄衣卫,一左一右,杖子举得齐,落得也齐。

      数到三十,停了。

      有人过来传话:"相爷说了,治好他,别让他死。"

      暖意应了,叫两个人把阿六抬到自己的西厢去。

      上药的时候,阿六哭得直哆嗦。

      暖意把伤口一点点清开,挑出杖子拍进去的木刺,再敷上止血的药。这孩子瘦,背上肋骨一根一根的,腿上的伤虽然重,倒没伤着骨头。

      "为什么打你。"她问。

      阿六抽着气:"我……我在镇上茶摊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西城外那座园子,从前是济生堂的。"阿六哭道,"我说我二叔当年在济生堂当过伙计,那园子我小时候还去过,里头有一株老桂树,一到秋天香得很。我就说了这么一句……"

      暖意抹药的手,停了一停。

      "谁听见的。"

      "不知道。"阿六摇头,"茶摊上人不少。我话说完没多久,就有两个穿黑衣的过来,把我拉到一边问,'你二叔叫什么,如今在哪里'。我说我二叔早死了。他们又问,'那园子你还记得什么'。我、我吓坏了,什么都说不清……后来就来了人,说相爷叫我过去。"

      "相爷问你什么。"

      "问我,那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阿六的声音低下去,"我说是我自己记着的。相爷看了我很久,说,'掌嘴。'"

      暖意把手里的布条绕紧,系好。

      "好了。"她道,"伤在肉上,躺着别动,三日能起来。"

      阿六抓住她的袖子:"苏大夫,我是不是……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你没说错。"暖意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替他掖好被角,"你二叔在济生堂当过伙计,这是真的。真话没错。"

      阿六咧了咧嘴,想笑,眼泪又下来了。

      暖意起身去洗手。木盆里的水很快就染了红。

      她一边洗手,一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一个孩子在茶摊上说了一句家常话,玄衣卫听见了,报到裴琰那里,裴琰要打他三十杖。

      西城外那座园子。

      这三个字,分量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方才在阿六嘴里还多听出一样东西:那园子从前是济生堂的——济生堂,京里那条线查到过:平州最大的药商,十二年前盘给了外乡人,前掌柜"急症"而亡,查无此人。

      十二年前。

      暖意把手从水里提出来,在布上擦干。

      傍晚,钟离晦来了。

      他是替人送药来的——阿六的杖伤需要一味收口药,她的药箱里不够。钟离晦提着一个布包站在她门口,把包递过来。

      "你要的。"他道。

      暖意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上等的血竭,还有白及。她抬头看他:"统领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我让人在城里抓的。"

      暖意没有接这句话。她抱着布包,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请他进来,还是该道了谢就关门。

      钟离晦却先开了口:"那三十杖,是我手下人打的。"

      暖意看着他。

      "我吩咐过,避开骨头,打在肉上。"钟离晦道,"孩子筋骨嫩,打断了,一辈子就废了。"

      "统领倒是慈悲。"暖意道。

      "不是慈悲。"钟离晦道,"相爷要的是活口。打死了,就没人知道那句话从哪儿来的了。"

      暖意垂着眼,把那包药抱紧了些。

      她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觉得多余的话:"他说的是真话。真话也要打三十杖么。"

      钟离晦看了她一会儿。

      "苏大夫,"他道,"你在相府里坐了这几个月的车,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大夫。"

      "在别处,大夫只看病。"钟离晦道,"在这里,大夫也得看——你救的是谁,你说的是谁。"

      暖意没有答。

      天已经黑了,驿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风从廊下灌过去,灯笼晃了晃。钟离晦把手收回袖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屋里靠北那扇后窗风大。"他道,"我让人加了一块挡板。明早你看看,挡板底下还留着搁东西的地方。"

      暖意愣了一下。

      "不必的。"她道。

      "换了。"钟离晦说完,走了。

      暖意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过廊、拐弯、消失在院子那头。她这才想起,前几日夜里风大,她确实有一夜把药箱抱在怀里睡,怕窗缝里漏的风把药材吹潮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退进屋,把门闩上。

      那一夜,暖意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把两件事摆在一处。

      一件是白日里:裴琰为一个孩子在茶摊上说的一句闲话,要打他三十杖。她替那孩子挑木刺的时候,手指头压着的,是十二年前她娘手心的温度。

      另一件是方才:钟离晦给她送来药,替她屋里加了挡板。他打人的时候知道让人避开骨头,替她添那块挡板的时候,连她的药箱要搁在哪儿都想到了。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一个是君,一个是刀;一个动手杀,一个动手打。

      可她的心,偏偏对着这两个人,起了两种不同的东西。

      暖意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她想起爹说过的话:剑可以快,人不能快。快手杀的是自己的路。她这些年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行事之道;今夜才明白,还有一层——心不能乱。心一乱,刀就往自己脚上砍。

      她给自己记了三条:不与钟离晦私下往来,有话只谈医;不在他面前提任何一句与归剑阁有关的事;从明日起,把"苏忆"这个身份再按深一层。

      她拿过针线,在腰带上又挑了一个极小的口子,缝上。这是她给自己留的记号,意思是"今日心乱"。

      缝完了,她起身要把窗关严。

      手搭上窗棂的时候,她看见院子外头站着一个人影。

      玄色,不动,隔着远远的一排灯笼。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

      暖意看了三息,把窗关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情义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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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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