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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故地重游 出城的牌子 ...
出城的牌子,是长史批的。
暖意只说了两句话:"相爷的方子里有一味独活,只有清溪山阴的才好。城里药行的都是别处贩来的,药性差些。"长史的母亲前几日腰疼,是她扎好的,这人情也就值一张牌子。
天没亮她就出了城,骑一匹枣红马,药篓绑在马背上。走了三十里,日头才从云里露出来。
清溪山在南边。
她十二年没走过这条官道,可路认得她。过一道石桥,桥边那棵歪脖子的樟树还在;再走十里,路左是一片田,田埂上有一口旧井——她六岁那年夏天,跟阁里的小厮们偷跑出来,在这里捞过蜻蜓。
她记得的每一处,都还是原样。只有人没了。
到了山脚,是有个镇子的。镇上二十来户人家,卖粮食、卖草鞋、也有一家小酒铺。暖意把马寄在酒铺后头,买了一屉馒头,一边吃一边跟铺子里的老妇人搭话。
"婆子,山上那座旧阁,如今有人住么。"
"没人住。"老妇人道,"荒着呢。姑娘要上山?"
"我要采药。听说山阴有独活。"
"采药往东边山腰去,别往那阁子跟前凑。"老妇人压低声音,"那地方……不干净。前些年有人上去,说什么看见石头台阶上坐着个人。"
暖意笑了笑:"婆子也信这个。"
"我不信。"老妇人摇头,"可你不懂——那地方死过人。死过好多人。十来年前我男人上山砍柴,回来说,山门那块匾都烧了一半,扔在地上,上头字让人拿凿子凿了。"
暖意咬着馒头,咽下去,才道一声谢。
她牵着马往山上走。走了两里,把马拴在溪边的一棵树上,自己背着药篓上山。
上山的路,是石阶路。
石阶是归剑阁自己铺的,一块一块,从山门铺到半山。十二年前玄衣卫是踏着风雪杀上来的,那一夜之后,石阶上有血,结了冰;第二天又落了雪,把血盖住。
暖意一级一级往上走。
路边的石栏断了两处,断口都被雨冲得圆了。过了一处弯,她看见右首的坡下有一堆黑东西——是烧过的木头,被雨水泡了十二年,成了炭。
正厅的梁。
她走过那堆炭,没有停。走到第三道弯,山门到了。
匾还在地上。
半块,另半块不知去向。剩下的那半块上,"归剑"两个字被人用凿子凿过,凿得只剩下一点钩和撇。匾面上有火烧过的痕,摸着已经发脆了。
暖意在匾前站了一会儿,绕过它,走进了山门。
演武场比她记忆里小得多。
一个晒谷场那样的平地,四周是石头围的栏。场子中间,几根烂木头斜斜地插在土里——是剑架。剑架是木头的,一排十二架,从东头排到西头。她记得爹说过,剑架的柄要朝外,"剑在家门口,剑尖向着外头"。
现在十二架只余五根,剩下的烂在草里。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几根木头。
木头上有钉眼,还有擦过油的痕。十二年风雨,居然还能看出当年擦得多亮。
柄朝外,一排一排的。院子里没人说话,剑架子擦得很亮。
暖意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后颈上一阵发凉。
这句话不是她想的。这句话是别人说的——两个月前,在相府正院西厢的门口,那个玄衣卫统领站在灯下,一字一字说给她听的。
他说他记得一个院子,几十把剑插在木架上,柄朝外,一排一排;有个小姑娘坐在台阶上剥橘子。
暖意握住了那根木头。
她的手在抖。她想起自己在那个晚上说过的话:"统领说这些,是在考我?"
她那时以为他在钓她。
他现在不用钓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了。
这里。就是这里。
他来过这里。
暖意跪坐在草里,跪了很久。她抬起头,从演武场往北看——正厅的废墟在她眼前:石台的基还在,柱子倒了,屋顶没了,只剩下几段墙,长满了蒿。
最前头那一级石阶,还是完整的。
十二年前,她爹就守在那级石阶上,一个人接了七八个玄衣卫,一柄剑舞成一片寒光。
那一夜她被忠叔抱在怀里,从后山的小径往下滚,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的就是这级石阶,和石阶上那个背影。
她记了十二年。
暖意走过去,在石阶前跪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一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在寒渊谷里没有,在白芷师父的坟前没有,在京城城南的粥棚里也没有。她哭的本事,好像在六岁那年就用完了。可这一回,她跪在石阶前,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青石上,落得很快,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这地方不能有人听见。
哭过之后,她做的事跟一个"大夫"一样冷静。
她绕着废墟走,辨墙基,量距离,认哪里是她爹的书房、哪里是她娘的屋子、哪里是厨房。
她要找一样东西。
归剑阁的后墙,有一道墙基;墙基往上第三层砖,靠东头第七块——她六岁那年把一个东西塞在那里。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塞完之后她用一块小石头把砖面画了个圈,说"这是我的地方"。
那道墙还在,塌了一半。她找了三遍,摸过每一块还立着的砖。砖缝里全是草根和土。
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圆的头。
她把土一点点扒开。
是一只小木剑。
被土埋了一半,木头黑了,边角都蚀软了,可剑身那道歪歪的、笨手笨脚的削痕还在——她当年削得急,一道一道,跟犁地的沟似的。
暖意把它从砖缝里抽出来,托在掌心里。
十二年。这地方什么都烂了:剑架烂了,梁烧了,匾被凿了,人没了。她的名字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变成了"苏忆",变成了"苏大夫",变成了别的许多叫法。
就这一只歪木剑还在。
她把它握了很久,握到手心都是汗,才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去了后山。
后山的坡上,是归剑阁的坟地。她爹娘该在这里。
她走上坡,没走几步就站住了。
坟地被理过。
不是荒着的样子:坡上的杂草割过,割得整整齐齐,堆在两边的石堆上;坟前有一个浅浅的土圈,圈里有烧过纸钱的灰,灰是干的,被风压成了一小堆;还有一个矮矮的土台,像是常有人来坐。
土是新土。
也就是说,有人来。
暖意在土台边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心里想:清明还早,谁在冬天上过山?
她绕到坟后去看。
坟后立着一块断碑。
碑是从中间断的,断口朝外,只剩一只多高的半截还插在土里。碑面上有字,可字被人凿过了——凿得比山门匾上还狠,一笔都没留。凿痕是新的,颜色比碑面浅。
暖意蹲下来看那道凿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她看见碑根下头,靠着土的那道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那东西是软的,颜色暗,边角处露出一线微微的亮——是油布的亮。
暖意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去动。
她先站起身来,四下看了一圈:坡上没有人,山下的镇子冒着几缕炊烟,风里有水声。
然后她蹲下,伸手,一点一点,把那东西从石缝里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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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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