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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智对盘问 钟离晦是午 ...
钟离晦是午后到的。
暖意正在窗下理药。听见脚步声,她把手里那味黄连放下,起身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剑提在手里。这是她的屋子,也是相府正院的西厢——他进门前先解了剑,算是给她留了脸面。
"统领请。"
他在桌边坐下。暖意没有关门,也没有闩——门开着,廊上过个人就能看见屋里。她要的就是这个。
"统领哪里不舒服。"她问。
"夜里睡不好。"钟离晦道,"醒得早,有时候一整夜都是醒着的。"
暖意把脉枕放在他手边。他伸出手,袖子挽起一截。
她看见了那道痕。
不是新伤。从腕骨往上,一道浅浅的、横向的旧印,皮肉在那一线陷下去半分——那是被绳子勒过、又被吊过很久才会留下的痕。痕迹不止一道,是三道,深浅不一,像树的年轮,只是年轮长在皮肉里。
暖意没有多看。她指尖搭上他的腕,按了下去。
片刻之后,她心里动了一下。
寸口一线滞。不是病脉——病脉她背了十三年,什么都见过:浮、沉、迟、数、虚、实、滑、涩。可这一线,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脉里,不上不下,不属寒也不属热。她再按一回,那一线还在;她按第三回,它仍在,位置都没变。
她从未见过。
"统领可曾受过重伤。"她问,"尤其是头上。"
钟离晦看了她一眼:"记不清。"
"记不清?"
"小时候的事,大多记不清。"他道,"只记得在北边长大,雪多。"
暖意垂下眼,把手指移开,写下几味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都是极温和的镇神药。她没敢用重药,也没敢把自己的疑心写进方子。
写完,她把笔搁下:"统领的睡不着,药只能帮一半。剩下一半,得看统领自己心里的事。"
"我心里没什么事。"
"那便是身上有事。"暖意道,"脉不会说谎。"
屋里静了一下。
钟离晦把手收回袖里,忽然开口:"苏大夫,我今日来,不全是看病。"
"我猜到了。"暖意道,"统领想问药渣。"
"嗯。"
暖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三堆药渣端了进来,摆在桌上——她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半句废话,只把三堆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统领昨夜捏走的那一撮,是苦味里头的。"她道,"堆在左边这一堆。那一堆是辛的,最边上那一小堆我单放——是毒性的。"
"为什么分。"
"因为相府的药渣要担出去。"暖意道,"凡相爷、诸位先生,乃至我这一个随行大夫的药渣,每日都有专人收走。收走做什么,统领比我清楚。"
钟离晦没答。
"我怕出事。"暖意道,"毒性那几味,附子、乌头,煎出来药性还在。担出去的路上,若有处置得不妥当的,被哪个捡柴的、放牛的捡去,嚼一口,人就没了。我担不起这个。所以我先挑出来,用纸包着压在底下。"
"辛味的呢。"
"辛味遇潮生霉。"暖意道,"这一路江南地气重,住的人多,一屋子霉味,病人闻着不舒坦,我也看着不顺。单放出去摊着,快干。"
"苦味的呢。"
"苦味的是我要验的。"暖意从那一堆里拣出一片枯黄的渣,托在掌上,"统领看。这是附子。真的附子,渣里的断面是枯黄的,纹路一圈一圈;假的——用土豆片晒干充的——断面是白的,纹路断断续续。这一路抓药,铺子什么人都有,我不验,怎么敢往相爷的方子里下。"
她又拣了两片:"这是黄连。真苦在舌后,假苦只在舌尖。这是乌头,真的外软内硬,假的整个都是软的。"
她把三片渣摊在桌上,一一排开:"这些,是我自己吃的、也要给队伍里人吃的药。我分得细,是为了不出错。"
钟离晦看着桌上那三片渣,没有说话。
暖意把渣收拢,包进纸里。
"统领若是觉得我这几堆渣子碍眼,"她道,"从明日起我不在窗台上摊,就在屋里晾。"
"不必。"钟离晦道。
他忽然又问:"前几日,你说你手抖。"
"是。"
"相爷叫你写方子。你手抖,字却跟刻的一样。"
"手可以抖,方子上的字不能抖。"暖意道,"方子上的字抖了,药就抓错了。抓错了,人就没命。"
"这话,你说过给谁听。"
"说给相爷听。"暖意答,"相爷也这样问过我。"
钟离晦看了她很久。
暖意任他看。她心里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三息——她这套答辞已经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句都前后咬得住,每一句都不用谎;她确实是这样行医的。
果然,钟离晦把那点火气似的锐劲收了回去。
"还有一件。"他道。
暖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遇刺那夜,你屋角倒着死了一个人。"钟离晦道,"你没喊人。"
"我喊不出声。"暖意道。
"屋里死了人,一个姑娘,不喊人,只把门闩上——"
"统领。"暖意打断他,声音仍是平的,"我若喊了,人来了先看什么?先看死了的那个人,还是先看跟死人待在一个屋里的我?"
钟离晦没有答。
"我一个女大夫,在相府的车队里,是个外人。"暖意接着道,"那夜我滚在墙角,身上有血,屋里有人躺着。如果我喊,我这一辈子都要被问那一句话:你为什么在他的屋里,为什么你没死。我不识字吗?我不懂医吗?我都可以说清楚,可那要几个月,我也活不过那几个月。"
她说完了,屋里静得很。
钟离晦的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忽然道:"他身上,少了样东西。"
暖意的手没有动。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句,也早就替这句备了东西。
她起身,走到药箱前,掀开夹板,把那半枚铜符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这个。"她道。
钟离晦的呼吸,停了半分。
"那夜我探过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暖意道,"他手心里握着这个。我拿了。我拿,是想交给相爷,又不敢交——交出去,就是把自己摆进这桩案子里。我本想等走完了南巡,找个机会把它扔掉。"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统领已经查到我这里。"暖意垂着眼,"我不想到最后被人从我屋里翻出来。这东西在我手里,一夜比一夜烫。今日交给统领,我就干净了。"
钟离晦伸出手,把那半枚铜符拿起来。
他的指腹在符面上按了一下——按在云纹和那个圆点上。
动作很轻。可暖意看见了:他的指节,又紧了一下。
跟昨夜在天井里那次一样。
一息之后,他把铜符收进袖里。
"这件事,"他道,"不必再提。"
"是。"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头来。
"苏大夫。"
"统领请说。"
"你在哪里学的医。"
"江南。"暖意道,"跟着一个走江湖的师父学的,她姓白,早不在了。"
钟离晦站在门口,看着她。
日头从廊外斜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可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他看了足有三息,才开口。
"我小时候,"他道,声音很轻,"记得一个地方。"
暖意握着笔的手,搁在案上没动。
"一个大院子。"钟离晦道,"院子里摆着几十把剑,都插在木架上,柄朝外,一排一排的。有个小姑娘坐在台阶上剥橘子,剥到一半看见我,就把橘子藏到背后去。"
他停了停。
"我想不起那个院子在哪里,也想不起那个小姑娘是谁。"他道,"就记得那院子里没人说话,剑架子擦得很亮。"
暖意听着,心口像被人撞了一下。
柄朝外,一排一排;演武场的剑架每日要擦,爹说过,剑不能蒙尘。
那是她家的规矩。
她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脊背僵得像一根竹。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让脸上动一下。
"统领说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是别人在说话,"是在考我?"
"是在问。"
"问我什么。"
"问一个人。"钟离晦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地方,想不起在哪里,就记得院子里有剑。"
暖意慢慢地、极慢地把笔搁在笔山上。
她这时才想明白一件事:他方才那几句话,每一句说完,眼睛都在她脸上停一下。
他不是在跟她说,他是在看她的脸。
"苏大夫。"钟离晦道,"你说,一个人想不起自己见过什么,是病么。"
暖意把两只手叠在膝上,让他看得很清楚:"是病。心血不足,神魂不安,前尘旧事就都成了碎影。小女子方才开的方子,就是治这个的。"
钟离晦看了她一会。
"好。"他道,"我回去吃。"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廊下远去,很轻,很匀。
暖意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伸手去关门。手指搭在门板上,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方才那几句里,哪些是给她听的,哪些是真话,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两件:这个人心里埋着一个他记不清的院子,那个院子,很像她的家;而他站在门口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钓她。
她合上门,上了闩。
然后站在门后,把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地,在心里重排了一遍。
剑架,橘子,小姑娘。
她小时候,最爱的就是剥橘子。因为那味道香,一剥满屋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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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智对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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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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