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心病难医 车队过了平 ...

  •   车队过了平州界碑的第五夜,裴琰的病犯了。

      那时刚过二更。暖意正就着灯替人抄方子,忽听见天井那头窗纸被人拍响,一声比一声急。她提了药箱过去,门口站着相府的长史,脸上是汗。

      "相爷心口疼。"

      暖意进门,绕过屏风。

      裴琰半躺在榻上,衣襟敞开,一只手按着胸口,额上全是汗。他喘得很费力,一口气提上来,肩膀跟着耸起,嘴唇已经泛了青。

      这一屋子人是慌的。两个婢女站在角落里不敢动,一个幕僚在门边转圈。暖意把药箱放下,先让人把窗开一条缝,再让幕僚出去。

      "都退到廊上去。"她道,"人越多,相爷越喘不上气。"

      屋子清空了。她跪坐在榻边,三指搭上裴琰的腕脉——脉来又急又乱,像一匹受惊的马;再看他的唇色、鼻翼、指甲,她心里有了数:这是神不守舍,气逆冲心。要压下去,得从手上走。

      她开箱取针。

      内关两针,神门两针,膻中一针。

      她下针极快,右手拇指压住针尾,左手指腹按着经路,捻、转、提、插,每一针的深浅都不一样。裴琰起初还挣了一下,接着喘声就缓了,肩膀上那股绷着的劲,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一炷香后,他睡着了。

      暖意没有立刻收针。她按着他腕上的脉,等那口乱气彻底平下来。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借着灯,看见了他的胸口。

      心口往下一点,有一道旧疤。

      不长,一寸多,极平。那不是刀砍的,也不是跌伤——刀砍的疤边缘是豁的,这道疤边缘很齐,两头一样宽,像有人在皮肉上平平地拉了一道。更要紧的是它的位置:正对着心窝。

      暖意的手指没有停,可她的心口跳了一下。

      她见过这样的疤。

      在归剑阁后山的柴房里,忠叔给她看过一个老仆的手腕——那个老仆年轻时犯了错,自己拿刀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说是"给阁主一个信"。刀口就是这样的:平、齐、深浅一致。

      自己划的。

      她不敢多想,把手指从他腕上挪开,替他掖好衣襟。

      收针的时候,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此刻他睡着,她若手上"失手",针尖再深三分,扎在膻中往上那处——

      念头刚一浮起来,她自己就把它按住了。

      因为她方才触到的东西,比杀机更让她在意。

      他的脉里,有一线滞。

      不在三部之内,也不在他方才乱掉的那一处。它像一根极细的线,藏在脉的底下,不上不下,不寒不热,按三回都在原来的位置——跟钟离晦腕上那一线,一模一样。

      暖意坐在那里,背脊发凉。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相爷,一个是玄衣卫的统领。一个日日在庙堂上决断,一个日日在刀口上行走。这两个人身上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可他们的脉里,都有一线滞。

      她把这件事实实在在地记住了:滞的位置,在寸口下面一分。

      收针之前,她做了另一件事。

      案上有一只小瓷碟,碟里有半粒碾碎的药丸——是裴琰睡前服的。她方才进门时就看见了,一直没动。此刻她取过碟子,用手指蘸起一点碎末,在灯下看,又放在鼻下闻。

      味是朱砂的味,底下压着一层苦,再往下还有一点辛。

      这方子她知道:温补镇神,崔医官开了十年的路子。可碎末里那点辛味不对——寻常镇神丸里不该有这一味,那一味是让人"提起来"的,把要沉下去的神,又往上吊半分。

      吃了能睡,睡了不深;一时得力,久了掏空。

      这方子不是治病的法子,是撑着的法子。

      她又低头看了看装丸药的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签,写了四味药,字极小——那字不是大夫写的。大夫写药名,横竖都利落;这张纸签上的字往里收,收得像有人怕被人看清。

      暖意把碟子放回原处,位置、朝向都摆得和刚才一样。

      她心里多了一条:给裴琰开这个方子的人,在相府里,是个不留名字的人。

      天快亮时,裴琰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帐顶,然后侧过头来。屋里只剩一盏灯,暖意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上还压着脉枕。

      "几更了。"他问。

      "寅时。"

      裴琰闭了闭眼。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涩:"本相方才做了个梦。"

      暖意替他把脉枕收好:"相爷还是少说话。"

      "梦见有人拿针扎本相。"裴琰道,"扎在心口上。针进了皮肉,本相数着,一针,两针,第三针要往里去的时候——"

      他停了停。

      "那只手停了一下。"

      暖意的手指在脉枕上按住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能觉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一寸一寸的,像针尖在布上找眼。

      "苏大夫。"裴琰道,"本相这病,你能治么。"

      "压得住。"暖意道,"治不好。"

      "为什么。"

      "因为相爷不肯说自己耗在哪里。"她抬起头来,神色很平,"小女子手上只有针,没有别的。针能替相爷挡一回气逆,挡不了相爷一夜一夜熬着不睡。相爷这一年里,怕是连着自己开了多少方子都没数过。"

      屋里静了。

      裴琰又笑了。他这一次笑得很轻,像自己跟自己说话:"崔医官跟了本相十年,一句话也没敢这么说。"

      "崔医官怕相爷。"

      "你不怕。"

      "小女子怕。"暖意道,"怕得手都抖了,相爷也看见了。"

      裴琰没有再问。他合上眼,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暖意提着药箱出正院,站在天井里,才发现自己的衣裳从后背湿到了腰。

      天边有一点白。她抬头往南看,晨雾里,一座青色的山影伏在天边,远远的,看不真切。

      那是清溪山。

      她站在仇人的院子外头,看了那座山很久。

      十二年前她从那里逃出来,如今山还在,人没了;而她方才替仇人按着脉,压住了他心口的那口乱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针尾压出来的印子。她想:我方才差一点就下手了。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下手——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一线滞,究竟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心病难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动动各位看官老爷的小手 帮忙收藏一下《医好仇人,再杀了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