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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钟离晦起疑 进入平州界 ...

  •   进入平州界的第三日,车队歇在青石驿。

      青石驿是官道上的大驿,三进院子,前院接官,中院住人,后院马厩。暖意仍住正院西厢,与裴琰只隔一道天井。

      那一夜她回屋,先看窗台。

      窗台上那几堆药渣还在,摊得平平的。她伸手拨了拨——左边那一堆,少了。

      不多,就是一撮。可从摊开的痕迹上看得出:有人用两根指头捏走了一小撮,捏得很轻,也没把旁边的渣弄乱。

      暖意站着没动,又去看药箱。

      药箱放在桌角,搭扣是扣好的。她解开搭扣——箱子最上头那层,药材的位置变了。她做事有一种别人不知道的规矩:每一包药都用纸包好,包好的纸角朝同一个方向压着。眼下有两包药的纸角,朝反了。

      她又抬头看门。

      门闩上有一道极浅的痕,是她用针尖划的。痕还在,位置没动。

      三处都看过了,暖意把手收进袖子里。

      有人进过她的屋子。这人翻箱翻得很细,翻完还替她摆正了;他没动门闩,走的时候大概也没留脚印。这世上能把事做得这样干净的人不多。

      她坐下来,把药灯点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自己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原来摆得最深的,是两样谁看了都会多想的东西——防身用的辣椒石灰粉,和一小盒朱砂。这两样,她原来塞在第三层夹板的下面;现在她把它们挪到第一层,摆得明明白白。至于那些真正要紧的——密信、暗号、药渣的用法——她从来不写在纸上,也从来不放在箱里。她这些年活下来的法子只有一条:让来查的人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

      摆完了,她把灯移到窗边,开始抄方子。

      前院有脚步声。是玄衣卫换哨。

      暖意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出门道了:从前玄衣卫的哨位在正院外,今夜多了一哨,站在中院与正院之间的过道口——那个位置正对着西厢的门窗。

      她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继续写。

      后半夜,她起来倒药渣。

      推门出去,天井里站着一个人。

      钟离晦。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背对着她站在梅树下。梅树上那点鼓着的苞,还没开,枝叶被夜露打湿,暗暗的。他左手垂在身侧,指间捏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的折法,暖意一眼就认出来,是相府药渣常用的那种包法。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动,像是在看那株梅,又像是在等她开口。

      暖意站在门槛上没有退。

      "统领深夜在此,是有伤在身,还是要请脉。"她问。

      钟离晦侧过身来。月光从屋檐上翻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都不是。"他道。

      "那便请统领让一让。"暖意端着手里的药渣,"这渣子倒得慢了,明日药就坏了。"

      钟离晦看了她一会,侧身让开了半步。

      暖意从他身边过去,走到天井角的沟边,把渣倒掉,回身端着空盆往回走。走到檐下,她停住,转过头来。

      "统领手上那个纸包,"她道,"若看得不分明,进屋里坐坐。我这有灯。"

      钟离晦的手,指节紧了一下。

      很短,短得像没有。他把那个纸包收进袖里,声音平平的:"苏大夫的眼睛很利。"

      "做大夫的,眼睛不利,会医死人。"暖意道,"统领若查出什么不妥,明日到屋里来问。天黑着,人站在院子里,对相爷的名声也不好。"

      说完,她进屋、关门、上闩。闩上之前,她把门外那道影子看了最后一眼——他仍站在那里,抬着头,看她的窗。

      暖意把灯拨暗了一格,坐在桌边,等他的手扣上这扇门。

      她等了半刻。

      门外没有响起叩门声。脚步声轻轻远了。

      她这才把手心摊开在灯下——掌心里全是汗,连指缝都是凉的。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因为她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是有风险的:她主动请他进屋,是把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收了一点,也把事摊到了明面上。她不能躲着他问,因为她躲不过——他是裴琰的刀,这队伍里两百个人,他一个能查遍。

      她能做的,只是把这把刀引到自己摆好的地方去问。

      她坐在黑暗里,把说辞在心里顺了三遍。

      第一遍,是药渣为什么分三堆:毒性的单挑出来,辛味的怕潮,苦味的要验收真假药。她连怎么辨真伪都想好了——附子看断面,枯黄的才是真的;乌头看渣形,外层软、里层硬;黄连的苦味在舌后,假货的苦只在舌尖。

      第二遍,是她"手抖"与"字稳"的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了,相爷问过。同一个答案说两遍,反倒更让人信——一个会害怕、但对自己的方子寸步不让的大夫。

      第三遍,是最难的一件。

      那夜在她的屋角死掉的黑衣人。

      他身上有一枚东西。

      暖意这几日反复盘算过:那具尸首是她这半年来最大的破口。玄衣卫清点死人,会记身上有什么;少了一枚铜符,早晚有人想起来。若被人在她屋里搜出,她这辈子都解释不清;若她只是不说,"知情不报"四个字也能杀人。

      所以她早就替自己备好了答法——只是她还没定,什么时候把这枚东西交出去。

      今夜,她想定了。

      她起身,把药箱搬到桌上,掀开第三层夹板,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极薄的纸。

      那是她用炭笔描的一张小样:纸上画着一个歪歪的云纹,云纹当中一个圆点。

      那夜屋里没灯,她是摸黑用指头认的,回来之后凭记忆描了三个晚上,才描出个大概。她不知道这纹样是什么意思,可她记着忠叔那页旧纸上写的四个字——前朝死士。

      她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药箱夹板底下的暗缝里——那里原本藏着她的太素毒经抄本,抄本前些日子已经烧了,只剩这一条缝。

      然后她取过那半枚铜符,放在掌心里。

      铜已经凉透了。断口处不平整,像是被一刀劈开的;符面上那道云纹,被掌心摩得发亮。

      暖意握着它坐了很久。

      她说不出为什么,握着这枚东西的时候,她想起的不是那个死掉的黑衣人,也不是自己的破口。

      她想起的是另一件东西——她六岁那年,忠叔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半卷残谱。也是这么断的,也是这么被摩得发亮。

      第二日清早,她在廊下碰见了钟离晦。

      他正从正院出来,手里提着一柄剑,剑鞘的缠布换新了。见她,他站住。

      "苏大夫。"他道,"昨夜说过的话,我记着。有劳。"

      暖意提了提药箱,向他点了一下头:"统领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药箱里什么药都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钟离晦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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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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