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好仇人，再杀了他》半盏江湖

11、偶遇奇医 白芷走进济

　　白芷走进济和堂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午后。

　　她是个极瘦的老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一个旧药箱，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她进门时，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暖意在角落里拣药，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来的病人，和她没什么关系。

　　白芷走到柜台前，也不开口，只把一张方子拍在柜台上。

　　伙计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拿起方子一看就皱了眉——方子上那几味药，寻常药铺连听都没听过。他陪着笑脸："这位……大娘，这几味药，小店实在没有。"

　　"那，有乌头么？"

　　"有有有。"

　　"附子呢？"

　　"也有。"

　　"半夏、南星、全蝎、蜈蚣？"

　　伙计一一应着，白芷却忽然笑了一下："毒性不小啊，你这铺子，倒齐全。"

　　她说着，目光越过伙计的肩头，落在角落里正在拣药的暖意身上。那目光很锐，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在暖意身上停了一瞬。

　　暖意抬起头，与她对视。

　　白芷忽然不说话了。她缓步走到暖意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道："小丫头，手伸出来。"

　　暖意不明所以，还是伸出了手。白芷捏着她的手腕，看了片刻，又去看她的指尖——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

　　"练过武？"白芷问。

　　暖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常劈柴。"

　　"劈柴。"白芷重复了一遍，笑了，"劈柴能劈出虎口的茧？小丫头，你唬不了我。你藏得深，可我这双眼睛，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暖意抿紧了嘴，没接话。她不知道这个老妇人是什么来路，可她知道，自己那点秘密，在这双眼睛底下，藏不住。

　　白芷却不逼她，只从药箱里摸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放在掌心："丫头，你认得这是什么么？"

　　暖意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答道："乌头制的丸药，有微毒，可外用镇痛。若内服，需配甘草、生姜减毒。"

　　白芷眼睛一亮："谁教你的？"

　　"铺子里的大夫开方，我记下的。"

　　"记下的。"白芷点点头，"好记性。那你知道，乌头之毒，以何解之？"

　　暖意想了想："古方有言，乌头毒发，急用绿豆甘草汤灌服，缓之。"

　　白芷又问："那若是配上马钱子呢？"

　　"马钱子之毒，与乌头相类而更烈，"暖意道，"解之需得先催吐，再以甘草、绿豆衣煎浓汤灌服，佐以远志安神。"

　　白芷笑了，又接连考了她几味药——半夏、南星、附子、巴豆，暖意一一答来，虽偶有疏漏，却大多切中要害。白芷收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些，"白芷道，"都是你在药铺里偷学的？"

　　暖意低下头："大夫开方，我在一旁看，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看方子能看出配伍，看不出药性毒理。"白芷道，"你这些，是有人教的。"

　　暖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有位阿婆，教过我认些山野里的药。可惜……她不在了。"

　　白芷没有追问。她只是又看了暖意很久，忽然道："你这孩子，根骨好，记性好，可最难得的，是心里有股韧劲儿。学医的人，光聪明不够，还得扛得住苦、守得住心。你守得住么？"

　　暖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守得住。"

　　白芷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该学的东西，没个人教，可惜了。"

　　她转向伙计，又看了一眼暖意："这孩子，我带走了。你铺子里的工钱，我替她结。"

　　伙计愣住了，暖意也愣住了。

　　"婆婆，"暖意迟疑道，"我……"

　　"你什么你。"白芷打断她，"我问你，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医术？想不想学怎么用毒、怎么解毒，怎么在江湖上活命？"

　　暖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忠叔教她认野菜时说的"这世上能害你的东西太多了，你认得越多，活得越稳"。她想起阿婆，想起济和堂三年里偷学的那点皮毛。她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光会抓药不够，光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也不够。

　　"想。"她说。

　　白芷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我姓白，叫白芷——你日后，叫我师父。"

　　暖意站在原地，看看白芷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间住了三年的小屋，一时竟有些恍惚。掌柜的从后堂探出头来，叹了口气："丫头，去吧。这老妇人看着不简单，你跟着她，许是造化。"

　　暖意回了房间，把油布包——残谱、坠子、那根木棍——系好，又把铺盖里值钱的东西收进怀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济和堂的招牌，深深鞠了一躬。

　　"掌柜的，多谢您这些年照拂。"

　　掌柜的摆摆手："去吧。混出个名堂来，别忘了清平县。"

　　暖意点点头，转身追着白芷的背影，走进了细雨中。

　　她不知道这个叫白芷的老妇人会带她去哪，也不知道前路等着她什么。可她知道，自己离那个"到时候"，又近了一步。

　　路上，白芷走得不快不慢，忽然问："丫头，你姓什么？"

　　"……我姓苏。"暖意道。她本名暖意，可这两个字，她不敢轻易对人说——玄衣卫在找归剑阁的遗孤，谁知道这名字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她便只说了姓，"家里人都叫我小暖。"

　　"苏小暖。"白芷念了一遍，没有多问，只道，"这名字，倒还顺口。"

　　暖意心里松了口气，道："婆婆……不，师父，您不问我从前的事么？"

　　"问什么？"白芷道，"你一个半大的丫头，孤身一人在药铺做工，背后能有什么好事？你不想说，我懒得听。等哪天你想说了，再说。"

　　暖意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她遇过的人，要么追问，要么猜疑，头一回有人什么都不问，只是收留了她。

　　"你只需记住一条，"白芷走在前头，声音不紧不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白芷的徒弟。谁欺负你，得先问过我手里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暖意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细雨里，一老一少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着。老的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小的跟在后面，低着头，默默记着来时的路。两道影子在青石板上越拉越长，渐渐没入街巷深处。